素斋光影间,香港万佛寺斋堂的禅意与烟火
几位游客举着手机,在佛像低垂的慈悲目光下,对着素斋摆盘精心构图,不锈钢餐盘映着菩萨低垂的眼睑,扫码支付的二维码贴在“食存五观”的训诫旁——这方寸之地,竟如此奇妙地容纳了佛门清净与人间烟火。
斋堂位于万佛寺深处,穿过层层叠叠的佛像长廊,便抵达这处“半圣半俗”的所在,堂内陈设简朴,长条木桌木凳,排列整齐,肃穆而朴素,目光所及,却处处可见佛门印记:墙壁上悬挂着“食存五观”的警句,提醒食客思量食物来之不易,反省自身德行是否配享此食;角落里供奉着小小的佛像,香炉里几缕青烟袅袅,在食物的气息中执着地升腾,斋堂的入口处,一道低矮的门槛清晰分隔着内外——门槛之内,是供奉与持戒的肃穆;门槛之外,是尘世喧嚣的市井,人们跨过这道门槛,仿佛也经历着一次微妙的身份转换。
斋堂中,众生相毕现,有虔诚的香客,饭前必先合十默祷,然后才轻缓举箸,咀嚼无声,仿佛每一口食物都是对佛的供养;亦有结伴而来的游客,笑语喧哗,手机镜头频频举起,在佛像前变换姿势,快门声此起彼伏,盖过了碗筷的轻响,最令人心绪难平的是那些“打卡者”,他们匆匆落座,心思全然不在食物之上,只专注于寻找最佳角度,让素斋与佛像同框,然后迅速上传社交网络,完成一次“虔诚”的虚拟巡礼,当扫码支付的“滴”声在佛堂里响起,当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庄严佛像宁静的面容上,那“食存五观”的古老训诫,在喧嚣中似乎成了被遗忘的经文。
这斋堂的存在本身,便是一个充满张力的容器,它既非纯粹的宗教道场,亦非简单的商业食肆,寺庙需要这人间烟火维持运转,香客游人亦需这方寸之地果腹休憩,这微妙的平衡,是古老丛林在今日都市夹缝中的生存智慧,那碗中素斋,早已超越果腹的意义,它是对“不杀生”戒律的持守,是佛家对一切有情生命的深切悲悯,箸下无腥膻,心中存慈念,一餐一饭,皆是修行,当素斋成为镜头追逐的“景观”,当斋堂沦为社交网络上的背景板,那份源于敬畏的清净与专注,是否已在喧嚣中悄然稀释?
万佛寺斋堂的影像,终将如恒河沙数般在虚拟世界中流转,一张照片所能框住的,不过是光影的碎片,真正的重量,在于那门槛内外的跨越,在于举箸时心头是否掠过一丝对天地造化的感恩,在于咀嚼时能否片刻放下外界的纷扰,诚实地面对一碗饭食的纯粹。
当人们最终放下碗筷,再次跨过那道门槛,重新汇入山下的滚滚红尘,那碗素斋的滋味或许会淡去,手机里的影像也终将沉入数字海洋的深处,但门槛的意义,恰在于此——它并非隔绝的鸿沟,而是提醒的界碑。
那碗素斋的滋味或许会淡去,手机里的影像也终将沉入数字海洋的深处,但门槛的意义,恰在于此——它并非隔绝的鸿沟,而是提醒的界碑,在喧嚣的洪流中,真正的禅意或许不在佛像的金身,而深藏于捧起粗瓷碗时指尖的触感,在于咀嚼青菜豆腐时对生命本味的专注体认。
这人间烟火与佛前香火交织的方寸之地,终是映照我们内心虔诚与浮躁的一面明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