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海浮沉,佛教与道教术语的西行之旅
当十九世纪西方学者初次翻开《金刚经》或《道德经》时,他们面对的不仅是陌生的文字,更是横亘在两种文明之间的巨大鸿沟,如何将“般若”或“道”这样深植于东方哲学土壤的概念,移植到以希腊理性与希伯来一神论为根基的西方语境中?这注定是一场充满文化张力的艰难旅程。
佛教术语的西行之路,早在汉唐时期便已开启,安世高、鸠摩罗什等译经大师面对梵文原典,早已深谙“五不翻”原则——即遇“秘密故”、“含多义故”等情形时保留音译,鸠摩罗什译《心经》时,“色不异空,空不异色”一句,以“色”对应梵文“rūpa”(物质形态),以“空”对应“śūnyatā”(本质空性),其精妙平衡了直译与意译,当这些概念继续西行至英语世界,演变更为显著:“般若”(prajñā)从早期模糊的“Wisdom”逐渐回归音译“Prajna”;“禅”(dhyāna)从“Meditation”到“Chan”再到日源“Zen”,轨迹中清晰可见文化过滤的痕迹,玄奘法师提出的“五不翻”原则,在千年后的跨洋翻译中依然闪烁着智慧之光。
道教核心术语的英译,则面临更深的“不可译”困境,作为万物本源的“道”,在理雅各(James Legge)的早期译本中被谨慎译为“Way”,试图连接老子的“道”与《约翰福音》中“我就是道路”的神学概念,然而随着理解的深入,更多学者如韦利(Arthur Waley)主张直接音译为“Tao”,以保留其不可言说的玄奥性,同样,“无为”一词从理雅各的“doing nothing”到后来林同济的“non-ado”及陈荣捷的“non-action”,译者们竭力在字面与哲学意蕴间寻找支点,葛洪《抱朴子》中的“守一存真”,其英译“Guarding the One and Preserving Authenticity”虽尽力传达,却难以完全承载原词中身心修炼与形而上追求的双重维度。
这些翻译抉择背后,潜藏着更深层的文化误读与哲学简化,西方学者常将佛教“空”(śūnyatā)等同于虚无主义(nihilism),实则“空”旨在解构执念而非否定现象存在,道教“自然”(ziran)被译为“spontaneous”或“self-so”,虽捕捉了其非刻意造作的一面,却弱化了其中“万物本然如此”的宇宙观深意——如郭象所言“物各自然,不知所以然而然”,汉学家安乐哲(Roger Ames)曾深刻指出,此类简化源于西方哲学追求本质定义的积习,与东方重视关系与过程的思维传统存在根本分野。
翻译,终究是文明相遇时必要的“不完美之桥”,宇文所安(Stephen Owen)曾言:“所有的翻译都是诠释,也必然是一种误读。” 正是通过一代代译者“带着镣铐的舞蹈”,东方智慧得以在异域发出微光,Karma”(业)、“Zen”(禅)、“Tao”(道)等音译词逐渐融入英语词汇,成为文化理解的种子,当代学者更倾向于采用音译加详尽哲学阐释的策略,如将“缘起”译为“Pratītyasamutpāda (Dependent Origination)”,在保持术语纯洁性的同时搭建理解之梯。
当“般若”遇见“Prajna”,当“道”化身“Tao”,术语的每一次转化都是文明的一次试探性握手,翻译的困境恰恰彰显了人类理解异质文化的永恒渴望与不懈努力,在可译与不可译的张力之间,在误读与再诠释的循环之中,东方宗教的智慧持续进行着跨越时空的对话,丰富着人类精神的星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