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雷音寺,名相迷障与真如之路
《西游记》第六十五回,唐僧师徒行至一处,但见“祥光霭霭,彩雾纷纷,楼台高耸,殿阁深沉”,山门匾额赫然题着“小雷音寺”四字,唐僧一见“雷音”二字,便认定是佛祖道场,不顾悟空劝阻,执意入内参拜,岂料这“小雷音寺”竟是黄眉怪设下的险恶陷阱,假佛高坐,妖氛弥漫,师徒一行险遭灭顶之灾。
这“小雷音寺”的典故,远非小说家闲笔,它如一面照妖镜,照出修行路上最易惑人的迷障——对名相的执着,黄眉怪深谙人心,他窃取“雷音”这一佛门至高圣地的名号,筑起金碧辉煌的殿宇,便轻易俘获了唐僧那颗虔诚却易被表象迷惑的心,唐僧对“雷音”名相的执着,恰如《金刚经》所警醒:“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当心被“雷音”这一庄严名号所缚,便失却了辨别真伪的慧眼,陷入妖邪精心编织的幻网。
小雷音寺的悲剧,正是对“名相”这一佛教核心概念的深刻演绎,佛陀在《金刚经》中反复开示:“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佛法的精髓,在于超越一切外在形相与名号,直指心源,黄眉怪所设的“小雷音寺”,正是以“名”为饵,以“相”为网,诱使修行者偏离正道,禅宗六祖慧能大师在《坛经》中道破天机:“菩提只向心觅,何劳向外求玄?”若心外求法,执着于名山宝刹的庄严名号,恰如追逐水中月、镜中花,终是一场空幻。
放眼当下,这“小雷音寺”的幻影,竟在现实世界投下长长的阴影,多少寺庙殿堂,金碧辉煌远胜往昔,香火鼎盛,游人如织,当“开光法物”明码标价,当“功德箱”成为敛财工具,当晨钟暮鼓沦为招徕游客的表演,这庄严道场,是否已在无形中滑向另一种形式的“小雷音寺”?更有甚者,某些所谓“大师”,以佛法名相为华美外衣,行欺世盗名之实,其惑乱人心,与黄眉怪何异?当佛门清净地沦为喧嚣的名利场,当修行蜕变为对名相与形式的追逐,我们是否正集体陷入一场现代版的“小雷音寺”困局?
真正的修行,在于穿透名相的迷雾,回归内心的澄明,虚云老和尚一生苦行,芒鞋破钵,却心包太虚,他重建道场无数,却从不执着于寺院的规模与名号,唯以明心见性为务,近代高僧弘一法师,由绚烂归于平淡,视功名富贵如浮云,晚年一袭衲衣,清苦自持,其行持正是对“名相”最彻底的超越,他们以生命实践着《维摩诘经》的智慧:“欲得净土,当净其心;随其心净,则佛土净。”心地的光明,远胜于外在金身的辉煌。
小雷音寺的警示,如暮鼓晨钟,穿越时空,它提醒我们,在追寻佛法的路上,最大的魔障或许并非外界的妖邪,而是内心对名相的贪着与迷信,当我们沉迷于寺院的宏大、佛像的庄严、名号的响亮,甚至将修行异化为对某种形式的刻板模仿时,便已在不自觉中步入了“小雷音寺”的幻境。
唯有以智慧为剑,斩断名相葛藤;以觉性为灯,照亮内心幽暗,方能识破一切“小雷音寺”的虚妄,踏上那条直指真如的觉悟之路,真正的“大雷音”,不在西天,不在名山,只在当下这颗念念分明、不染尘埃的清净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