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一声凄厉的嘶吼从慧明喉中迸发,瞬间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雷声里。他双目赤红,如疯魔一般,猛地举起那块沉重的石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那方囚禁了他十年光阴的石池!
慧明和尚在枯山水庭院里已枯坐了十年,庭院中石砾铺就的沙海,细密而沉寂,如凝固的时光;几块嶙峋的石头,则如孤岛般矗立,沉默而倔强,庭院角落处,却有一方石池,池水浅薄,仅能勉强没过池底,池中却赫然游弋着一尾红鲤,鳞片在日光下灼灼如朱砂,在浅水中艰难摆尾,仿佛困于无形牢笼之中。 慧明初见此鱼,便如遭雷击,他认定这尾红鲤是上天赐予他的功课,是菩萨特意安排于此的迷途生灵,他决意要渡它,渡它脱离这浅水樊笼,渡它成佛,从此,慧明便日日盘坐池畔,捻动佛珠,诵念经文,声音如流水般绵延不绝,日日如此,年年如此,十年光阴,如池中水一般,无声无息地流逝了,慧明数珠的手指早已磨出厚茧,经卷的边角也卷曲泛黄,而那尾红鲤,却依旧在浅水中挣扎,鳞片依旧红得刺眼,仿佛凝固的朱砂,从未有丝毫成佛的迹象。 慧明的心,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焦灼所啃噬,他诵经的声音愈发急促,捻动佛珠的手指也愈发用力,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那光滑的珠子碾碎,他凝视着池中那抹固执的红色,心中翻涌着困惑与不甘:为何十年光阴,日日虔诚诵念,竟渡不了这一尾小小的池鱼?莫非是自己心不诚?抑或是这鱼业障太深,深如这池底无法穿透的幽暗?他仿佛看见那鱼鳞上每一片闪烁的红光,都映照出自己内心无法渡化的执念,那执念如藤蔓般缠绕,越收越紧,几乎令他窒息,他喃喃自语:“鱼儿啊鱼儿,你何时才肯随我脱离这苦海?” 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飘散在寂静的庭院里,无人回应。 第十年的一个夏夜,天空骤然被撕裂,雷声滚滚如天神的战车碾过苍穹,暴雨倾盆而下,仿佛天河决堤,慧明被这狂暴的天象惊醒,心中蓦然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他披衣冲出禅房,奔向庭院角落的石池,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划破浓墨般的夜空,瞬间照亮了庭院,也照亮了那方石池——池水在暴雨的猛烈击打下剧烈翻腾,那尾红鲤竟在激流中纹丝不动! 慧明的心猛地一沉,不顾一切地扑到池边,伸手探入冰冷浑浊的水中,指尖触到的,并非滑腻的鱼鳞,而是一种坚硬、冰冷的质地,他用力一抓,竟将那“鱼”从池底捞起!闪电再次撕裂黑暗,慧明借着这转瞬即逝的光,看清了手中的“鱼”——那竟是一块坚硬的石头,表面用鲜艳的朱砂精心描绘着鱼鳞的形状,鱼眼处镶嵌着两粒小小的黑石,在电光下反射出空洞而诡异的光泽,原来十年光阴,他日日对着诵经、试图超度的,竟是一块冰冷的石头!
“轰隆!”一声巨响,石池应声碎裂,石块四散飞溅,池底暴露出来,积存的雨水混着池底沉淀的朱砂颜料,蜿蜒流淌,在闪电的映照下,竟如殷红的血河,刺目惊心,慧明颓然跪倒在泥泞的碎石和血红的泥水中,浑身湿透,泥水与朱砂混杂着,在他灰色的僧衣上涂抹出狰狞的图案,他望着手中那半块残存的、绘着鱼尾的石头,又看看地上那滩刺目的“血水”,十年筑起的心防与信念,如同这石池一般,在瞬间彻底崩塌、粉碎,他仰天悲号,声音嘶哑,分不清脸上流淌的是冰冷的雨水,还是滚烫的泪水,十年光阴,竟是一场对着石头说话的盛大虚妄!他虔诚供奉的功课,原来只是自己亲手描画、又亲手供奉的牢笼。
翌日清晨,风停雨歇,庭院里弥漫着泥土与残破石块的清冷气息,老住持缓步走来,看着满地狼藉的碎石和泥泞中颓然枯坐、形容枯槁的慧明,眼中并无惊诧,只有深沉的悲悯,他走到慧明身边,声音平和如古井无波:“慧明,你渡了十年,可曾想过,你真正要渡的,究竟是谁?”
慧明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被昨夜的风雨彻底掏空,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老住持的目光扫过那碎裂的石池,扫过泥泞中残留的刺目朱砂痕迹,最后落在慧明手中紧握的那半块残石上,那朱砂描绘的鱼尾依旧鲜艳得惊心动魄,他轻轻叹息,那叹息声仿佛穿透了十年的光阴:“你渡的,从来不是鱼,你渡的,是你自己啊。”
慧明浑身一震,如遭当头棒喝,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半块冰冷的、绘着鱼尾的石头,又看看自己沾满泥泞和朱砂的双手——这双手,虔诚地捻动过十年佛珠,最终却疯狂地砸碎了囚禁自己的幻象,原来那尾困在浅水中的红鲤,那抹十年不褪的朱砂色,正是自己心中无法渡脱的执念所化!他以为自己在渡鱼,实则是被自己描画的“鱼”困在了池底,整整十年,他渡的,从来不是鱼,而是自己心中那条名为“执念”的鱼。
数日后,慧明离开了古寺,他行至山脚溪畔,见几个村童正嬉笑着,将几尾用木头新雕成的小鱼放入清澈的溪流中,木鱼顺水漂流,虽无生命,却姿态安然,慧明驻足凝望,嘴角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漾开一丝久违的、如释重负的涟漪,他抬头望向远山,山岚缭绕,自在舒卷,无拘无束。
原来菩萨心肠,并非执着于渡化某一条具体的鱼脱离某一片具体的水,那深沉的慈悲,是允许鱼儿安心做一条鱼,也允许自己坦荡做回一个凡人,十年迷障,一朝勘破,那尾用朱砂画就、困住自己也困住时光的红鲤,终于在他心中游入了真正无垠的虚空——原来解脱之道,不在奋力超度外物,而在松开那紧攥幻象、画地为牢的手。
那尾朱砂鱼游入虚空,并非消失,而是融入了更广大的存在,我们渡人,何尝不是渡己心中之执?当松开紧攥幻象的手,才见天地澄明——原来慈悲的终极,是允许万物如其所是,包括那个曾奋力描画渡舟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