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与边界,一梦惊醒的信仰叩问
夜半时分,我忽而跌入一个清晰得令人心悸的梦境:朋友小舟竟站在我家佛龛前,虔诚地跪拜着菩萨,佛龛静静安放在我书房最幽深的一隅,平日连家人也极少踏足,小舟却不知如何寻到了此处,檀香在梦境中袅袅升腾,如丝如缕,缠绕着空气,也缠绕着我心头那缕缕惊疑,小舟跪拜的姿态如此专注,仿佛早已熟稔此间一切,而我却僵立门边,喉咙里像被塞满了香灰,吐不出一个字,菩萨像在缭绕的烟雾里,嘴角似乎微微上扬,那抹笑意在朦胧中显得格外神秘莫测,仿佛正无声地凝视着这闯入的虔诚与我的愕然。
这梦中的闯入,竟如一根尖锐的针,刺破了我心中那层薄薄却自以为坚固的膜,佛龛之于我,是灵魂深处最私密的庭院,是独处时方能安心叩问的角落,小舟的贸然出现,如同未经允许便翻开了我锁在心底的日记,一种被窥视、被僭越的强烈不适感,如冰冷的潮水般漫过全身,那缭绕的檀香,本是抚慰心神的良药,此刻却仿佛变得黏稠滞重,令人窒息,我猛然惊觉,原来信仰的边界感,竟如此脆弱又如此重要——它守护着个体精神世界不容侵犯的尊严,如同身体需要空间,灵魂亦需要不被惊扰的净土,那尊菩萨像唇边凝固的微笑,在梦的余烬里,竟如一道无声的诘问,直指我内心那未曾言明的执念。
这执念,便是将信仰视为不容他人涉足的“私家花园”。《金刚经》有言:“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佛法的真谛,本在破除一切执着相,包括对信仰形式本身的执着,我以虔诚为名,画地为牢,将佛龛视为不容他人染指的禁地,这何尝不是一种坚固的“我执”?当朋友的身影在梦中虔诚俯首,我心中涌起的并非随喜赞叹,而是领地意识被触发的警觉与不安,这警觉,恰恰暴露了我对信仰理解的狭隘——仿佛只有我选择的香炉、我认定的仪轨、我默念的经文,才是通往觉悟的唯一正途,这执念,如同为无形的佛性筑起了一道有形的藩篱,将菩萨的慈悲也囚禁在了方寸木框之内。
梦的启示,常如一面映照现实的镜子,小舟梦中那虔诚的身影,何尝不是现实中无数“善意”的投射?我们是否也常常怀揣着“为你好”的信念,热切地希望朋友接受我们笃信的价值、我们推崇的生活方式,甚至我们心中的“菩萨”?这种热忱,有时便如梦中那未经叩门便长驱直入的脚步,带着不容置疑的“正确”,却忽略了对方精神庭院的篱笆门是否愿意为你敞开,弗洛伊德曾言,梦是潜意识的舞台,小舟在梦中闯入我的佛堂,或许正是我潜意识里对现实中某种“信仰输出”冲动的警醒与反照,我是否也曾不自觉地扮演过那个“小舟”,试图将自认为珍贵的东西,强加于他人心灵的圣坛之上?
梦醒时分,窗外晨光熹微,温柔地流淌进来,轻轻抚摸着书桌上那尊真实的菩萨像,檀香的气息依旧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浮动,却不再有梦中那令人窒息的黏稠感,我久久凝视着菩萨那宁静慈悲的面容,心中翻涌的波澜渐渐平息,沉淀下一种澄澈的了悟,菩萨低眉,看尽人间百态,悲悯众生万象,其慈悲,正在于无边无际的包容——包容万千法门,包容参差多态,包容每一颗心以自己独特的方式去寻觅、去靠近那不可言说的光明,佛龛的边界,从来不在那方寸木框,而在于人心是否足够宽广,能否容得下他人不同的路径与虔诚,真正的信仰,是内心的灯塔,照亮自己前行的路,而非要求他人必须循着你的光行走。
我轻轻拂去佛龛上细微的尘埃,指尖触到一片不知何时飘落的菩提叶,翠绿依旧,脉络清晰,宛如来自梦境的绿色信笺,我小心地将它置于菩萨像前,心中豁然开朗:菩萨的微笑,原来并非指向某个秘密,而是指向一种无垠的包容,信仰的旅程,终究是孤独的朝圣,每个人只能独自跋涉内心的千山万水,我们所能给予他人的最大慈悲,或许并非引路,而是尊重——尊重每一颗心选择自己道路的权利,尊重每一份虔诚以它自己的方式存在,如同尊重每一片叶子以独特的姿态迎接阳光。
檀香袅袅,终会散入虚空;而梦中那被叩问的边界,已在觉醒的晨光里悄然消融,原来菩萨的庭院,本无门扉,亦无围墙,只有心香一瓣,自在芬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