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合,我步出山门,回望铜佛寺。寺内已有酥油灯次第点亮,一点一点,如金莲浮于渐深的幽蓝之中。那微光虽弱,却执着地穿透了边境的沉沉暮霭,在三国接壤的辽阔大地上,无声地铺展着
冬日的清晨,霜气凝成薄纱,我踏着冻硬的土地,走向珲春铜佛寺,寺门尚未开启,却已有几位裹着厚厚棉衣的香客,在寒风中静默伫立,口中呵出的白气,在清冽的空气里缓缓消散,我仰头望去,寺门上方“铜佛寺”三个字,在熹微晨光中显出几分沉静与庄严,这方佛门净土,竟深藏于“鸡鸣闻三国”的珲春腹地,如同一个被时光与地理悄然珍藏的秘密。 铜佛寺坐落于珲春市郊,位置独特得令人屏息——它几乎就站在中、俄、朝三国边境线的交汇点上,立于寺中高处,目光所及,俄罗斯的广袤平原与朝鲜起伏的山峦,仿佛触手可及,1896年,沙俄工程师们在此处修建中东铁路时,竟也于此地建起了这座寺庙,彼时清廷在《中俄密约》中无奈出让东北铁路权益,沙俄势力如潮水般涌入,在帝国扩张的野心缝隙里,却意外地生长出这一朵佛法的莲花,历史之诡谲,常令人无言以对:殖民的推土机,竟也无意间为异域播撒了信仰的种子。 寺内建筑群错落有致,主殿飞檐斗拱,沉稳地立于中轴线上,殿内供奉的铜佛,正是寺名所自,其面容慈悲,历经岁月磨洗,铜色愈发深沉内敛,这尊铜佛,却曾有过一段颠沛流离的岁月,日俄战争期间,日军铁蹄踏过此地,铜佛竟被强行掠走,辗转流落异邦,直至多年后,才在多方努力下重归故寺,佛像失而复得,如同一个民族精神命脉的顽强延续,在动荡的边界线上,它无声地诉说着文化根脉的坚韧与不可剥夺。 寺内钟楼高耸,我拾级而上,每登一步,视野便开阔一分,立于钟楼之巅,三国风貌尽收眼底,俄罗斯远东的辽阔原野铺展于北,朝鲜咸镜北道的山峦起伏于南,而脚下,是中国的土地,钟声悠扬,在三国边境的上空回荡,这声音仿佛具有某种奇异的穿透力,轻易便越过了人为划定的国境线,钟声之下,是历史的层层沉积:日俄战争时,这里曾成为日军临时驻扎之所;伪满洲国时期,寺庙部分建筑被强征为军用仓库;文革风雨中,佛像蒙尘,经卷散佚……钟声如诉,穿透了时间,也穿透了空间,在国境线上空回荡,仿佛在叩问:佛光普照,何曾需要护照签证?而人为的藩篱,又怎能真正阻隔人心对安宁的向往? 寺中斋堂里,一口巨大的铁锅静静安放,锅沿已被岁月磨得光滑,僧人告诉我,这口锅曾煮过日俄士兵的饭食,也曾熬过伪满时期劳工的稀粥,更在动荡年代里为避难的百姓提供过果腹之物,锅底沉积的,何止是经年的灰烬?它分明是历史熬煮后留下的、无法消融的残渣,正是这口锅,如今依旧蒸腾着供养十方僧俗的热气,器物比人更长久,它默默见证着仇恨的炽热与冷却,也无声昭示着慈悲的恒常与包容——在时间的长河里,唯有善念能沉淀为滋养众生的清泉。
铜佛寺的存在本身,便是一则超越地理的寓言,它立于国界之侧,却以慈悲为基石,以钟声为语言,向世界诉说着一种可能:当人类以戒心筑起高墙,佛法则以智慧与悲悯悄然消融着壁垒,那暮色中的灯火,微弱却坚定,它映照的不仅是佛殿,更是人心深处对和平共生的深切渴望——在三国交界的土地上,这灯火正以无声的梵音,一寸寸消融着冰冷国界投下的巨大阴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