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远非刻板仪轨的重复,而是以音声为舟筏,以共修为道场,以经典为明灯,在时间的长河中,一遍遍确认着对觉悟的追寻,对解脱的渴望,对众生无尽的悲悯。这叩响心门的晨钟暮鼓,终将在修行者心中,撞响那觉醒的回音
黎明前,天幕尚如墨染,古寺大殿却已烛光摇曳,映照出僧众肃穆的身影,低沉而浑厚的诵经声,如清泉般缓缓流淌在寂静的殿宇中,与殿外偶尔响起的清脆鸟鸣相和,待到暮色四合,晚课钟声再度响起,诵经声又弥漫开来,与渐渐沉落的夕阳交织成一片庄严的宁静,这日复一日的晨钟暮鼓,这循环往复的早晚课诵,究竟蕴藏着何等深意?难道仅仅是刻板仪轨的重复,抑或其中深藏着佛门修行的精要? 在许多人眼中,早晚课不过是佛门中一种固定不变的仪式,是僧侣们日常生活的必要环节,诚然,它确实具备着维持寺院生活秩序的功能,清晨的早课,如号角般唤醒沉睡的寺院,使僧众在固定的时间节点上共同起身、洗漱、入殿,开始一天的修行与劳作,晚课则如暮鼓,宣告一日劳作的结束,引导众人收摄心神,回归内心的宁静,这种严格的时间表,如同无形的戒律,规范着僧众的起居作息,避免散漫与懈怠,使整个僧团如一台精密的机器般和谐运转,古德有言:“无规矩不成方圆”,这看似刻板的节奏,正是维系僧团清净与精进的基础骨架。 若仅将早晚课视为一种生活纪律,则大大低估了其价值,它更是一种凝神定志的修行法门,当僧众齐声诵念经文、持诵佛号时,那连绵不绝的声浪,本身就是对心念最有力的引导与摄持,试想,在早课中持诵《楞严咒》,那繁复而充满力量的咒语,如急流奔涌,要求诵持者必须全神贯注,心念紧随字句,稍有杂念便可能中断或错乱,晚课中的《阿弥陀经》与佛号,则如平缓而深沉的河流,引导心念专注于西方极乐净土的庄严景象与弥陀大愿的慈悲摄受,这种持续的专注训练,正是对治散乱心、培养定力的绝佳途径,如《金刚经》所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早晚课诵正是训练这颗心在纷扰中安住、在专注中澄明的日常功课。 更进一步,早晚课是集体共修的能量场,当众多修行者怀着共同的信念与愿力,在同一时间、同一空间,以相同节奏诵念同一经文、礼拜同一圣像时,个体的心力便汇聚成一股强大的共修洪流,这种集体的专注与虔诚,能产生不可思议的共振与加持力,置身其中,个人微弱的信心得以巩固,偶尔的懈怠会被大众的精进所策励,单薄的愿力因融入集体的洪流而变得磅礴,古德深谙此理,故云:“大众熏修希胜进”,在集体共修的氛围中,个体更容易突破自我设限,感受到超越个体的精神力量,如同涓涓细流汇入大海,获得了大海的深度与力量,这共修之力,正是转化“共业”为“净业”的殊胜道场。 早晚课诵念的经文,并非随意选择,而是承载着佛陀核心教法的精华,早课常诵的《楞严咒》被誉为“咒中之王”,其威力不可思议,能破一切魔障,显发众生本具的如来藏性,晚课的核心《阿弥陀经》,则开示了净土法门的要义,阐述极乐世界的依正庄严,揭示“执持名号,一心不乱”的往生正因,这些经文,字字句句皆是佛菩萨智慧与慈悲的结晶,通过日复一日的讽诵,经文深义如春雨般无声润入心田,在潜移默化中重塑着修行者的知见与心行,诵经,不仅是口念,更是心行,当口诵“是心作佛,是心是佛”时,心念亦在向佛靠拢;当念及“众生无边誓愿度”,菩提心的种子便在每一次真诚的诵念中得以浇灌,这种“口诵心惟”的熏习,正是将佛陀的智慧内化为自身生命底蕴的必经之路。 更深一层,早晚课是穿越时空的精神传承,当我们今日在大殿中诵念《心经》“色不异空,空不异色”时,我们与千年前在竹林精舍聆听佛陀开示的弟子们,在精神上产生了奇妙的连接,我们所念诵的经文,是历代祖师、无数高僧大德曾以生命去实践、体证并传承下来的无上法宝,早晚课,正是这种传承最日常、最鲜活的体现,它超越了文字符号,成为一条流动不息的精神血脉,每一次虔诚的礼拜,每一次专注的诵念,都是对佛陀的顶礼,对历代祖师的感恩,对无上正法的皈依与承担,这仪式,如六祖慧能所悟:“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将超越的智慧融入日常的节奏,使修行者时刻铭记自己的身份与使命——作为佛法的继承者与传播者,在每一个当下续佛慧命。 当暮色四合,晚课的诵经声渐渐停歇,僧众们踏着月光,默默返回寮房,大殿的烛光次第熄灭,寺院重归宁静,这看似回到原点的循环,实则蕴含着深刻的不变与恒常,早晚课,这日复一日的晨钟暮鼓,正是佛门弟子在无常洪流中安顿身心的锚点,是点亮心灯的日常功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