毗卢寺,民国佛教的枢纽与见证
在南京城东,古木掩映间,毗卢寺静立如磐,这座始建于明代的古刹,在民国风云激荡的岁月里,竟悄然成为整个中国佛教现代化进程的枢纽与见证者,它不单是金陵城中的一处宗教场所,更如一面澄澈的明镜,映照出民国佛教从革新求变到艰难承续的完整轨迹。
毗卢寺在民国佛教史中占据枢纽地位,首先源于其得天独厚的地缘优势,南京作为民国首都,政治文化中心地位无可替代,太虚大师以其深邃的佛学造诣与宏阔的改革视野,敏锐地捕捉到这一历史契机,1928年,他于毗卢寺内创立“中国佛学会”,此举绝非偶然,该会以“昌明佛学、利益众生”为宗旨,实为太虚推行“人间佛教”理念、革新僧伽制度、推动佛教教育现代化的核心组织平台,太虚大师在毗卢寺的讲席上,曾慷慨陈词:“今日佛教之不振,非佛法之过,乃僧伽制度之未善也。”其改革宏图,正是以毗卢寺为策源地,辐射全国,1931年,毗卢寺内更设立“华严大学”,太虚亲任院长,其课程设置既涵摄传统经论精义,亦引入现代学科知识,旨在培养“解行相应、学修一体”的新时代僧才,彼时寺内,青年学僧们凌晨三点即起做早课,白天研习唯识、因明,亦涉猎历史、哲学,夜晚则于灯下辩经论道,通铺之上,理想与经卷一同铺展——毗卢寺俨然成为民国佛教教育革新的重要摇篮。
当民族危亡的阴云笼罩华夏,毗卢寺亦随之经历深刻转型,其角色从纯粹的佛学研讨中心,转向了更为入世、更具悲悯情怀的救度道场,1937年南京沦陷,毗卢寺未能幸免于日寇铁蹄,然在劫难之中,寺内僧众并未退避自保,他们敞开山门,收容流离失所的难民,寺中殿堂、寮房皆挤满惊恐的百姓,僧人们节衣缩食,以寺存粮米设粥棚施济,更有年轻沙弥冒险外出,为伤者寻医问药,太虚大师虽已离宁,其“人间佛教”所强调的“服务社会、利乐人群”的精神,在毗卢寺僧众于危城中的具体实践中得到了最悲壮而崇高的诠释,彼时一位老僧曾于残垣下对众人言:“佛心即是大悲心,今日之护生,便是真修行。”——古刹的飞檐斗拱之下,慈悲不再是经卷中的抽象教义,而化作一粥一饭、一席容身之地,成为黑暗年代里不灭的微光。
随着抗战胜利的短暂欢欣迅速被内战的阴霾所取代,太虚大师于1947年3月在上海玉佛寺圆寂,这无疑是对民国佛教革新运动的巨大打击,其未竟的事业并未戛然而止,太虚的弟子们,如法尊、印顺、正果等,继续以毗卢寺为重要基地,努力维系着佛学会的运作,艰难地传承着太虚的改革理念与弘法事业,他们在此整理大师遗稿,举办纪念法会,宣讲“人生佛教”思想,试图在动荡时局中延续法脉,1947年,毗卢寺曾举行盛大的太虚大师追思法会,海内外高僧大德云集,共缅导师,亦共商佛教前途,历史的大潮汹涌澎湃,1949年政权鼎革,毗卢寺作为民国佛教重要枢纽的角色,连同那个风云激荡的时代,终究缓缓落下了帷幕,太虚弟子们星散各方,其思想火种却如蒲公英般飘向更远的地方,在另一片土壤中等待萌发。
毗卢寺在民国佛教史上的特殊意义,正在于它完整地参与并深刻见证了这段历史的“始终”,它既是太虚大师推行佛教现代化改革、建立新型佛教组织的策源地和实践场,承载了民国佛教最为蓬勃的革新理想;又在民族危亡之际,以其悲智双运的实践,彰显了佛教济世度人的根本精神;它亦亲历了这场革新运动随着时代巨变而走向其历史阶段的终结,毗卢寺的钟声,曾激越地应和着“教理、教制、教产”三大革命的号角,最终在时代转换的关口归于深沉。
毗卢寺所见证的民国佛教历程,是一场在传统与现代、出世与入世、坚守与变革之间寻求平衡与突破的伟大探索,太虚大师及其同道在毗卢寺擘画的蓝图与实践,无论其历史结局如何,都以其深刻的现代性关怀和对佛教根本精神的回归,为后世留下了极其宝贵的精神遗产,当我们在今日回望这座古刹,它飞檐斗拱间所沉淀的,远不止是香火与梵呗——那是民国一代高僧大德在时代洪流中,为佛教寻找新生的集体智慧与勇毅足迹,太虚大师曾言:“仰止唯佛陀,完成在人格”,毗卢寺的每一块砖石,都曾默默承载过这“完成”路上的艰辛跫音,成为民国佛教精神地图上无法绕过的坐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