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火人间,朱家坞的菩萨与未完成的救赎
腊月里,朱家坞的寒气如刀,刮得人脸上生疼,村后那座小庙前却早已人头攒动,香火缭绕,浓烈得几乎要凝滞了空气,人们排着长队,在冷冽的寒风中耐心等候,只为在菩萨面前跪拜片刻,许下各自的心愿,我裹紧棉衣,挤在人群里,望着那尊被烟火熏得微暗的菩萨像,心头涌起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这香火缭绕的虔诚,竟与村口小卖部里人们排队买彩票时的专注神情,隐隐相似。
阿四婆是这庙里的常客,她佝偻着腰,在菩萨面前跪拜的姿态,仿佛已经凝固成庙里另一尊虔诚的塑像,她连续七年,风雨无阻,都来叩拜同一尊菩萨,所求的却始终如一:希望她那远在南方打工的儿子,能早日平安归来,娶妻生子,安稳度日,她每次拜完,总要在蒲团上多坐一会儿,眼神空茫地投向庙门外,仿佛目光能穿透千山万水,落到儿子身上,她口中喃喃,絮絮叨叨地念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保佑我儿平平安安,早点回家……”那声音低沉而执拗,如同她额前被岁月刻下的深深皱纹,每一道都盛满了无法言说的牵挂与期盼,她将儿子寄回的钱,除了留下最基本的生活所需,其余几乎都换成了香烛纸马,供奉在菩萨座前,她深信,唯有这缭绕的香火,才能将她的祈愿送达渺渺云端,护佑她漂泊在外的骨肉。
庙里香火氤氲,升腾起无数人的心愿,如同无数条无形的丝线,缠绕在菩萨身上,秀月嫂子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目凝神,她虔诚地祈求菩萨赐予她一个孩子,那专注的神情,仿佛整个生命都凝聚在这无声的祷告里,旁边,茂公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拜下去,他念念有词,只求菩萨保佑他这身老骨头能再硬朗几年,莫要早早拖累了儿孙,而几个穿着入时的年轻人,也挤在人群里,他们拜得虽不如老人那般虔诚,却也一脸认真,口中念念有词,无非是祈求财运亨通,生意兴隆,庙里烟雾弥漫,缭绕的香火中,无数心愿无声地升腾、碰撞、交织,最终都汇聚在菩萨那慈悲而沉默的面容前,菩萨无言,只是静静俯视着脚下匍匐的众生,仿佛一个巨大的容器,盛满了人间所有的悲欢离合、得失忧惧。
菩萨的沉默,有时也如磐石般坚硬,去年夏天,一场罕见的暴雨如天河倒泻,连续数日,朱家坞山洪暴发,浑浊的泥水裹挟着石块、断木,如脱缰的野马般冲下山来,那座承载了无数人祈愿的小庙,在洪水的猛烈冲击下,如同纸糊的玩具,轰然倒塌,那尊被烟火熏染、被无数双手摩挲得温润的菩萨像,也未能幸免,被泥石流裹挟着,冲到了下游的河滩上,断成了几截,金漆剥落,沾满污泥,昔日庄严的宝相,只剩下残破的泥胎,在泥泞中显得格外凄凉。
庙塌了,菩萨碎了,消息传开,朱家坞一时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人们站在废墟旁,望着那一片狼藉,脸上交织着茫然、无措,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阿四婆更是失魂落魄,她呆呆地站在泥水里,望着那曾经香烟缭绕的地方如今只剩断壁残垣,浑浊的泪水无声地淌过她沟壑纵横的脸颊,那一刻,菩萨的“神力”在自然伟力面前,显得如此脆弱不堪,如同一个被戳破的幻梦。
人终究需要一种支撑,一种在无常命运面前能让自己站稳脚跟的东西,短暂的沉寂之后,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在朱家坞悄然萌发,不知是谁先提起,也不知是谁带头捐出了第一笔钱,重修庙宇、重塑菩萨金身的倡议,竟像星火燎原般迅速得到了全村人的响应,茂公拿出了压箱底的养老钱,秀月嫂子送来了卖鸡蛋攒下的零钞,连那几个曾祈求发财的年轻人,也毫不犹豫地掏出了钱包,阿四婆更是倾其所有,将儿子刚寄回的一笔钱悉数捧出,人们自发组织起来,清理废墟,搬运砖瓦木料,没有豪言壮语,只有默默的行动,男人和泥砌墙,挥汗如雨;女人烧水做饭,往来穿梭,连孩子们也穿梭其间,帮忙递送些小物件,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人们的吆喝声,在废墟上重新响起,竟比往日的诵经声更显出一种奇异的生机与力量。
数月之后,新庙落成,重塑的菩萨金身,在重新燃起的香火映照下,宝相庄严,熠熠生辉,阿四婆依旧虔诚地跪在崭新的蒲团上,口中喃喃念着那重复了无数遍的祈愿,菩萨依旧沉默,金身闪耀,仿佛从未经历过那场劫难,庙前那块被无数膝盖磨得光滑凹陷的青石板,却无声地记录着一切,那凹陷的弧度,是时间与无数虔诚身躯共同雕琢的印记,是无数个阿四婆、秀月、茂公们,将生命中无法承受之重轻轻卸下、又默默托起的证明。
我凝视着那被岁月和祈愿磨得发亮的石板凹痕,恍然明白:菩萨的“神力”,或许从来不在那泥塑金身之内,它存在于人们面对苦难时,那份不甘沉沦、试图抓住一点什么的顽强本能;存在于庙宇倾颓后,人们从废墟中站起,挽起袖子、重建家园的坚韧臂膀之中,那缭绕的香火,与其说是向渺茫神明的献祭,不如说是凡俗生命在无常深渊边缘,为自己点燃的一豆心灯。
菩萨的沉默,恰如一面镜子,映照出人心深处那永不熄灭的微光——它微弱,却足以在命运的黑夜里,照见自己跋涉的身影,朱家坞的香火,烧的哪里是菩萨的灵验?那分明是人心在无垠荒凉中,为自己煨暖的一炉倔强炭火,这炭火不灭,人便能在神佛的沉默里,听见自己血脉中汩汩奔流的、属于人的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