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号D159的祈祷
急诊室外的长椅,冰冷如铁,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李伟蜷缩在角落,手中那张薄薄的挂号单被攥得死紧,纸面皱褶里,几个墨字赫然刺目:D159,他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要穿透它,望见里面生死未卜的孩子,时间在头顶指示灯忽明忽暗的闪烁里,凝滞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煎熬。
D159,这个冰冷的编号,此刻竟成了他孩子在这庞大医疗机器中唯一的身份标识,他想起昨日傍晚,孩子还伏在书桌前,一笔一划写着作业,灯光下的小脸认真又稚气,可不过一夜之间,高烧如野火燎原,孩子浑身滚烫,甚至开始抽搐,李伟和妻子惊慌失措地抱起孩子冲进医院,急诊室那扇门在身后沉重合拢,瞬间隔绝了外面世界的一切声响,他只能徒劳地一遍遍看表,表盘上的数字却模糊不清,仿佛被泪水浸泡过一般。
他焦灼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走廊尽头,那里竟有一处小小的佛龛,简陋得令人心酸,几炷香火在冷寂的空气里挣扎着燃烧,青烟缭绕,模糊了菩萨低垂的眼眉,几位家属正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那虔诚的姿态,在惨白灯光下投下虔诚而卑微的影子,李伟心头猛地一震,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直冲鼻腔——他向来只信科学,只信自己双手的力量,可此刻,面对那扇紧闭的门,他第一次感到自己渺小如尘,无依无靠。
就在这绝望的深渊边缘,一阵刺耳的“嘀嘀”声突然从门内穿透出来,那是心电监护仪冰冷而规律的鸣响,如同命运无情的倒计时,李伟浑身一颤,那声音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紧绷的神经,他猛地站起身,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踉跄着奔向那角落的佛龛,他几乎是扑倒在冰冷的瓷砖地上,膝盖撞击地面的钝痛也浑然不觉,他仰起头,望着那尊被烟火熏染得有些模糊的菩萨金身,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哭腔:“菩萨!大慈大悲的菩萨!求求您,求求您保佑我的孩子!保佑D159!只要孩子平安,我什么都愿意……” 他一遍遍重复着,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要将这绝望的祈求,连同自己的魂魄,一同深深叩进这无情的现实里。
就在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意识几乎被那无望的祈祷声淹没时,急诊室的门“哗啦”一声被推开,一位护士探出身来,目光扫过走廊,清晰而急促地喊道:“D159家属!D159的家属在吗?”
李伟猛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和香灰的印记,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膝盖的淤青和冰冷地面的触感还鲜明地残留着,他跌跌撞撞地冲过去,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冲到护士面前,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只是死死盯着护士的眼睛,仿佛要从那里面提前读出命运的判决。
护士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笑容:“孩子暂时脱离危险了,烧在退,情况稳定下来了,快进去看看吧。”
那一瞬间,李伟僵在原地,仿佛被巨大的电流击中,护士的话语在耳边嗡嗡作响,却奇异地穿透了那层厚重的绝望迷雾,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猛地转身,几乎是扑向那扇敞开的门,脚步踉跄而急切,仿佛身后那缭绕的香火和冰冷的佛龛,连同他方才卑微的跪拜,都成了另一个遥远时空的模糊背景。
许多个日子之后,当孩子重新在家中活蹦乱跳,李伟偶尔会想起那个充斥着消毒水与香火气味的夜晚,他依然无法确认,那夜孩子的转危为安,究竟是现代医学精妙计算的结果,还是冥冥中真有慈悲垂听了角落里的哀告,然而他心中却渐渐澄明:当人跪伏于地,向着虚空中的慈悲深深叩首,口中念着“菩萨保佑”时——那并非全然是向未知神灵的乞怜,更是人在命运风暴中心,以最卑微的姿态,为自己寻得一块不被绝望淹没的立足礁石。
菩萨或许在云端,或许只在人心深处那不肯熄灭的微光里,D159的编号终会湮灭于病历的故纸堆,但那个寒夜,膝盖撞击地面的钝痛、香灰落在肩头的微尘、以及那一声声嘶哑的“菩萨保佑”,却成了刻入他生命年轮的印记,原来人向虚空中的慈悲屈膝,并非只为求得神迹垂怜;那匍匐的姿态本身,已是灵魂在深渊边缘,以最卑微的仪式向自身内在的坚韧致敬——在一切不可控的洪流中,人终是以自己的方式,在跪下的一刻,奇迹般地挺立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