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身低眉,一尊唐代鎏金菩萨坐像里的盛唐气度
当考古人员小心翼翼拂去千年尘埃,一尊唐代鎏金菩萨坐像在幽暗的泥土中渐渐显露真容,它静默端坐,周身金光虽经岁月侵蚀,却依然熠熠生辉,如暗夜中不灭的星辰,这尊菩萨像,不仅是一件精妙绝伦的艺术品,更是盛唐气象的凝固,是那个时代精神高度的无言见证。
菩萨像通体鎏金,金层厚实而匀称,历经千载沧桑,依然光华流转,温润如初,这耀眼的金身,正是唐代鎏金工艺登峰造极的无声宣言,唐代工匠们将黄金与水银熔炼成金汞齐,再均匀涂抹于铜胎之上,经烈火焙烧,水银挥发,黄金便如肌肤般牢固附着于铜胎表面,这繁复精密的“火镀金”技艺,是那个时代科技与艺术交融的结晶,菩萨像通体金光闪耀,不仅象征着佛国世界的无上尊贵,更折射出大唐帝国富庶强盛、海纳百川的恢弘气度——那金身,是盛世物质丰饶与精神自信共同熔铸的辉煌。
菩萨像最令人心折的,是那低垂的眼眸,它并非俯视众生,而是以一种内敛的慈悲,将目光投向内心深处的澄明,这微妙的神情,正是唐代造像艺术“人神合一”美学追求的极致表达,菩萨的面容丰腴饱满,眉目清秀,唇角微扬,流露着人间可亲的温润气息,衣褶的处理更是充满生命的律动,线条如行云流水般自然垂落,仿佛有清风拂过,衣袂随之轻扬,这种写实与写意水乳交融的风格,与吴道子笔下“吴带当风”的飘逸神韵遥相呼应,共同谱写了盛唐艺术最华美的乐章,菩萨低眉,低的是神性的姿态,扬起的却是人性觉醒的尊严。
这尊鎏金菩萨坐像,其诞生绝非偶然,它深深植根于大唐帝国那开放包容、文化鼎盛的沃土之中,长安城不仅是当时世界的心脏,更是佛教东传的圣地,玄奘法师历尽艰辛取回真经,在长安设立译场,梵呗声声,佛光普照,女皇武则天更是大力推崇佛教,借由《大云经》为自己君权神授寻找神圣依据,敕令广建寺院,雕造佛像,在这样宏阔的时代背景下,佛教造像艺术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繁荣,这尊菩萨像,正是那个思想自由奔放、创造力喷薄而出的“人的觉醒”时代的具象化身——神的面容,终究由人亲手塑造,带着人间的温度与期许。
历史的荣光之后常伴随着无情的风雨,唐武宗会昌年间的灭佛运动,如一场凛冽的寒流席卷全国,无数寺院被毁,难以计数的佛像、经卷在烈焰中化为灰烬,或熔铸为冰冷的铜钱,这尊鎏金菩萨坐像能穿越千年劫波,完整地留存至今,本身就是一个令人屏息的奇迹,它身上每一道细微的岁月留痕,都无声诉说着文明传承的艰辛与坚韧。
当我们屏息凝神,站在这尊鎏金菩萨坐像前,那低垂的眼眸仿佛穿越了浩渺时空,依然宁静地注视着我们,它周身流转的,不仅是黄金那永恒的光泽,更是盛唐那吞吐八荒的自信、海纳百川的胸襟与对美不懈追求的执着精神。
菩萨低眉,金身不朽,这尊静默的唐代造像,以其无言之美,为我们照亮了民族历史上一个无比璀璨的精神坐标——我们跪拜的,终究是自己文明曾经达到的精神海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