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性迷途,在无我与佛性之间的修行之道
“我是谁?”这问题如影随形,在静坐的禅堂里,在奔忙的街市中,在夜深人静时,它总悄然浮现,有人执着于“我”的坚固存在,有人则陷入“无我”的虚无深渊,佛陀在《金刚经》中曾言:“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大般涅槃经》又云:“一切众生悉有佛性。”这看似矛盾的两极,恰如禅宗公案里那“无位真人”的玄妙——它既非实有,亦非虚无,而是指向一条超越概念、直指心源的修行之路。
自性在佛教语境中,并非一个可被简单定义或把捉的实体,原始佛教的核心教义“诸法无我”,深刻揭示了我们所执着的那个恒常、独立、主宰的“我”的虚妄性,一切现象皆由因缘和合而生,刹那生灭,并无一个不变的灵魂或自性存在,大乘佛教,特别是如来藏思想,却提出了“一切众生皆有佛性”的洞见,这佛性,或称如来藏、自性清净心,被视为众生本具的觉悟潜能,是成佛的内在依据,表面看来,“无我”与“佛性”似乎构成一对矛盾,实则如《中论》所揭示:“众因缘生法,我说即是空,亦为是假名,亦是中道义。”自性本空,不碍其本净;自性本净,亦不碍其性空,这“空”与“净”的辩证统一,正是中道实相的精髓。
如何超越概念的藩篱,体认这超越言诠的自性?佛教提供了精微的实践路径,禅定(止)与智慧(观)的双运,是核心方法,通过如《清净道论》所教导的专注呼吸等法门,让奔腾的心识之流渐趋平静澄澈,当心水止息,方能如实“观”照,此“观”并非逻辑推演,而是直观当下身心现象的生灭流变,洞察其无常、苦、无我的本质,如《坛经》所载,六祖惠能闻“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而顿悟,正是此直观智慧的璀璨迸发,在止观双运的深定中,修行者终将体悟到:那看似坚固的“我”,实是五蕴(色、受、想、行、识)因缘和合的假相,如梦幻泡影;而能觉知这一切的“觉性”本身,却如明镜般朗然常照,不生不灭——此即本净佛性的显露,这并非获得一个“新我”,而是勘破“我”执,回归本然清净。
真正的修炼,更需在滚滚红尘的日常中淬炼这颗心,禅宗高倡“平常心是道”,临济义玄禅师亦言:“随处作主,立处皆真。”当我们在汲汲营营的职场中,在柴米油盐的琐碎里,在人际关系的纷扰间,若能时刻保持觉知,观照每一个起心动念,便是将禅堂搬入了生活,面对赞誉而不生骄慢,遭遇毁谤亦不起嗔恨,得失当前心不随转——这并非冷漠麻木,而是以智慧观照情绪的无常本质,不为其所奴役,如《维摩诘经》所示,维摩诘居士虽处尘世,却心超物外,于一切境中得大自在,这种“历境验心”的功夫,使自性的光明在行住坐卧间自然流淌。
自性修炼的旅程,是一条穿越“无我”与“佛性”迷雾的归家之路,它要求我们以止观为舟筏,在生活的洪流中保持觉知的灯塔,最终抵达那“无我”亦“无无我”的澄明之境,如拨云见月,当一切妄念的浮云散尽,那本自具足、清净无染的自性明月,便朗然映现于万里无云的心空之中。
此心光明,何须外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