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菩萨宝相
山寺荒凉,残阳如血,泼洒在古刹斑驳的墙上,也染红了殿内那尊巨大的观音泥塑,佛像半边脸孔剥落,露出内里草筋的骨架,手臂断裂处,朽木狰狞,唯有低垂的眼睑,仍凝固着千年悲悯,无声地注视着下方渺小如蚁的我们。
我名明心,是这修复队伍中的画师,老石匠陈三佝偻着腰,正用凿子小心剔除佛像莲座边沿的苔藓,每一凿都谨慎得如同叩问大地,小沙弥慧觉捧着盛满金粉的漆盘,手臂微微发颤,目光却虔诚地粘在菩萨脸上,监工赵管事在殿内踱步,焦躁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如同敲打着一面沉闷的鼓:“快些,再快些!上头催得紧,这开光吉日可耽误不得!”
我立于高架之上,手中画笔饱蘸了金粉与朱砂,殿内空气凝滞,弥漫着尘土、朽木与陈年香灰的混合气味,沉甸甸压在胸口,我屏息凝神,目光聚焦于菩萨那仅存的一只泥塑眼眸——空洞、幽深,仿佛一口枯井,盛满了岁月的风霜与沉寂的祈愿,画笔轻触,一点金芒悄然落入那幽暗的井底,瞬间点亮了无光之渊,我手腕微转,朱砂勾勒眼尾,那慈悲的弧度便如初春解冻的溪流,重新有了温润的流淌。
就在朱砂落定、点睛完成的刹那,指尖传来一阵刺骨冰寒,仿佛猝然握住了万年玄冰,我心头一凛,未及反应,那刚刚点染了金粉朱砂的菩萨眼眸深处,竟缓缓沁出两行殷红!那红,浓稠如血,沿着泥塑斑驳的面颊蜿蜒而下,在夕阳余晖里,红得惊心动魄,红得令人窒息。
“血……血泪!”慧觉失声尖叫,漆盘“哐当”坠地,金粉泼洒如星雨,陈三手中的凿子僵在半空,浑浊老眼圆睁,布满惊骇,赵管事猛地刹住脚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整个大殿死寂如墓,唯有那两行血泪,无声滑落,滴在莲座之上,洇开一片刺目的暗红,空气骤然变得粘稠沉重,仿佛凝固的琥珀,将我们死死封在其中,紧接着,脚下大地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灰尘簌簌如雨落下,瓦片在头顶哗啦作响,殿内供奉的烛火疯狂摇曳,光影在四壁乱舞,如同无数惊惶失措的魂灵。
“地龙翻身了!快跑啊!”赵管事终于爆发出凄厉的嘶喊,连滚爬爬冲向殿门,陈三死死抱住一根廊柱,身体筛糠般抖着,慧觉瘫软在地,双手合十,闭目诵经,泪水混着灰尘在脸上冲出沟壑。
就在这地动山摇、人心崩裂的绝境,一道无法言喻的、温润而浩大的金光,自那流泪的菩萨泥塑内部,沛然勃发!金光如初升之日,瞬间驱散殿内所有阴翳与尘埃,淹没了摇曳的烛火,甚至盖过了窗外的残阳,那光芒并非刺目,而是带着一种包容万物的暖意,如同液态的黄金在缓缓流淌、弥漫,所到之处,恐惧与混乱竟奇异地被抚平、消融。
金光之中,那尊残破的泥塑正经历着不可思议的蜕变,剥落的泥块如时光倒流般重新凝聚、塑形,断裂的手臂被无形之力接续完好,菩萨低垂的眼帘缓缓抬起,那双眸,不再是泥塑的空洞,亦非方才泣血的诡异,而是蕴藏着无垠星海与深邃慈悲的宇宙,她周身笼罩着柔和而庄严的光晕,璎珞宝饰无风自动,发出清越如天籁的微响,手中那原本残缺的净瓶,此刻完好如初,瓶中柳枝青翠欲滴,仿佛凝聚着整个春天的生机,菩萨宝相,庄严圆满,慈悲之光普照十方,将这座破败古刹瞬间化作了琉璃净土。
“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慧觉停止了哭泣,痴痴仰望,喃喃低语,脸上只剩下纯粹的震撼与孺慕,陈三松开了紧抱的廊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额头深深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奔至殿门的赵管事,双腿如同被那金光钉住,再也无法挪动分毫,他僵硬地转过身,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种面对神迹的茫然与卑微的恐惧。
菩萨的目光,那蕴含无尽悲悯与智慧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个战栗的灵魂,当那目光落在我身上时,一种奇异的暖流瞬间贯穿四肢百骸,仿佛置身于温煦的春日泉水中,所有的惊惶、疑惑、尘世的喧嚣,都在这一瞥之下冰雪消融,一个宏大、温和、直接响彻在心灵深处的声音,如同古寺洪钟,庄严地叩问:
“尔等见我相,可见己心相?”
声音落下,余韵在金光弥漫的大殿中久久回荡,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荡起层层叠叠的涟漪,那庄严的菩萨宝相,连同那普照的金光,开始如晨雾般渐渐淡去、消散,莲座之上,只余下那尊刚刚修复的泥塑观音,低眉垂目,静谧如初,若非莲座前那两滴尚未干涸的暗红血泪印记,若非殿内众人脸上未褪的泪痕与眼中残留的震撼,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真恍如一场大梦。
殿内死寂无声,唯有尘埃在斜射的光柱中无声浮沉,赵管事瘫坐在门槛边,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与算计,陈三依旧跪伏在地,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呜咽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慧觉双手合十,闭目静立,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脸上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宁静与了悟。
我独自立于高架,指尖还残留着为菩萨点睛时那朱砂与金粉的微凉触感,以及……那滴血泪渗入皮肤时,瞬间的刺骨冰寒,菩萨那直指本心的诘问——“尔等见我相,可见己心相?”——依旧在灵魂深处轰鸣。
我缓缓抬起手,夕阳穿过高窗,将指尖那一点干涸的暗红映照得格外清晰,那已非单纯的颜料或血迹,它像一枚灼热的烙印,深深嵌入了我的命纹,菩萨宝相庄严,是泥胎金身所塑,亦或是众生心镜所映?那血泪,是菩萨悲悯尘世苦难的显化,还是我们自身业障与迷惘凝结的苦果?
指尖的暗红,在斜晖里无声燃烧,菩萨的诘问,是泥胎金身的显化,还是众生心镜的映照?那血泪,是悲悯的显化,还是我们自身业障凝结的苦果?答案不在残阳古寺,而在每一次指尖触及心口的微颤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