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窗之室,心扉为牖
那日我踏入朋友新设的佛堂,顿感一种奇异的窒息,房间四壁无窗,空气凝滞,唯有几盏幽幽的灯映照着中央那尊金身菩萨,朋友虔诚地跪拜,口中念念有词,然而那尊菩萨在密不透风的幽暗里,竟仿佛被无形的牢笼囚禁,庄严中透出几分难以言说的孤寂,我心中不禁浮起疑问:菩萨置于无窗之室,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菩萨在传统中,本为慈悲与智慧的象征,其供奉亦非简单的偶像崇拜,佛经有言:“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佛法的精义,在于“心”的觉悟与慈悲的践行,那尊静默的塑像,其价值在于它是一面镜子,照见我们内心的迷惘与渴望;它是一声警钟,提醒我们莫忘慈悲的实践,当我们在佛像前燃起一炷香,那袅袅青烟,应是我们心香一瓣的具象化,是内在虔诚的外在表达。
今日许多供奉却渐渐偏离了这核心,人们常将菩萨请入家中,却往往将其视作一种装点门楣的吉祥物,或是一种寻求庇护的“交易对象”,菩萨被安置在精心设计的佛龛里,被供奉于富丽堂皇的厅堂中,甚至被锁进无窗的密室——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彰显其尊贵与神秘,这看似虔诚的供奉,实则已悄然异化,那无窗的密室,不正是我们内心某种封闭与执念的绝妙隐喻?我们试图用物质的壁垒去“保护”信仰,却恰恰窒息了信仰赖以呼吸的鲜活空气。
菩萨本自清净,何曾需要一间有窗或无窗的屋子?《金刚经》早已点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那尊塑像,不过是渡河的舟筏,是指月的手指,执着于塑像所处的空间是否通风透光,恰如痴人执着于舟筏的材质是否名贵,而忘却了渡河的目的,六祖慧能大师说得更透彻:“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真正的佛性,超越一切形相,澄澈光明,岂是区区一室之有无窗户所能拘囿、所能增减?
无窗之室,其象征意义远大于物理意义,它映照出我们心灵深处那扇窗的紧闭——对信仰的理解流于表面,对慈悲的践行止于形式,我们精心构筑物质的殿堂,却任由心田荒芜,让内在的灵性之光在封闭中黯淡,这无窗的供奉,恰如一面镜子,照见我们自身精神空间的逼仄与信仰实践的贫瘠,那尊被幽闭的菩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悖论:我们试图以物质的牢笼去“保护”精神,却恰恰囚禁了精神本身。
菩萨究竟该置于何处?答案不在外境,而在内心,真正的供奉,是敞开心扉,让菩萨所象征的慈悲与智慧之光,照亮我们生命的每一个角落,这“心扉为牖”,才是菩萨最自在的居所,当我们以善念待人,以悲悯济世,以智慧观照,这行动本身,便是最庄严的殿堂,最明亮的供养,正如古德所言:“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只在汝心头。”当我们以行动去体证那份慈悲与觉悟,菩萨便已不在那尊塑像之中,而在我们举手投足之间,在我们待人接物的温度里。
无窗之室,菩萨安在?菩萨本自无来无去,何曾受困于一室?困住的,从来只是我们那颗被形式所缚、被执念所障的心,当我们在水泥墙上凿不出一扇窗时,至少该拆掉心墙,让内在的光明透出来。
菩萨何曾需要一扇窗?需要窗户的,从来都是我们自己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