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着菩萨过河,甘肃旱塬上最后的民间仪式
在甘肃陇东的旱塬深处,当灼热的阳光晒裂了黄土地,当干渴的庄稼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哀鸣,一种古老的声音便从大地深处苏醒,鼓点如心跳,铙钹似裂帛,在尘土飞扬的村道上,一尊木雕泥塑的菩萨被众人簇拥着抬出庙门,踏上了巡游的旅程,这就是“抬菩萨”——一场在甘肃大地上延续了千年的民间仪式,一场在现代化浪潮中艰难泅渡的精神之舟。
抬菩萨,绝非简单的神像出巡,它是一场精密运转的集体行动,是农耕社会在严酷自然面前凝结的生存智慧与精神慰藉,仪式核心是“马脚”——被选中的村民,在特定时刻被认为神灵附体,成为沟通人神的中介,当鼓点密集如雨,香火缭绕升腾,“马脚”的身体会突然僵直,眼神变得陌生而深邃,口中发出非其本声的言语,这一刻,卑微的农人成了神明代言人,传达着关乎雨水、收成、村落平安的“神谕”,神轿所经之处,村民焚香跪拜,献上精心准备的祭品——蒸得饱满的白面馍馍、宰杀洗净的整鸡整羊、甚至倾其所有凑出的香油钱,祭品分配遵循着古老的公平法则,每一户都能分得一份“神享”,这是神灵对全村的护佑,更是村落共同体在物质匮乏年代里,维系内部公平与凝聚力的无声契约。
抬菩萨的仪式,其深层结构是农耕社会在严酷自然环境中形成的生存密码,甘肃旱塬,十年九旱,雨水是命脉所系,抬菩萨巡游的核心目的,便是“祈雨”,神轿被抬至村中水源地、古老泉眼或特定山头,众人虔诚跪拜,“马脚”代神宣谕,许下甘霖的承诺,这看似“迷信”的行为,实则是先民在无力掌控自然规律时,将生存希望投射于超验力量的集体心理机制,它通过一套庄严的仪式程序,将个体面对天灾的无力感与恐惧,转化为集体参与的行动与可期待的慰藉,从而维系了群体在极端环境下的心理韧性。
抬菩萨更是乡村社会自我组织、自我管理的古老范本,整个仪式,从筹备到执行,极少依赖官方力量,完全由村民自发组织,村中德高望重的老人组成“会首”,负责统筹规划、募集资金、安排人手,青壮年负责抬轿、护卫、搭建临时祭棚;妇女们则忙于制作祭品、准备斋饭;孩童穿梭其间,学习着仪轨,感受着氛围,抬菩萨的过程,是村落共同体的一次盛大展演与内部整合,它超越了血缘宗族,以共同的地域信仰为纽带,将分散的个体紧密联结,在神轿巡游的队列中,在共享祭品的时刻,村民的身份认同得到强化,邻里间的互助协作精神被反复激活,古老的乡规民约也借此得以重申和传承,抬菩萨,抬起的不仅是一尊神像,更是整个村落面对自然与社会挑战时,那份同舟共济的集体意志与自治能力。
这艘承载着千年信仰的方舟,在现代化、城镇化的惊涛骇浪中,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颠簸与裂解。
最深的裂痕,来自代际认知的鸿沟,村中老辈人视抬菩萨为天经地义,是融入血脉的虔诚,可年轻一代,在城镇的霓虹与课堂的理性之光浸染下,对仪式的敬畏之心日渐稀薄,他们或许仍会遵从父命回乡参与,但眼神中常带着疏离与不解,甚至戏谑地称之为“热闹”,智能手机的屏幕亮光,时常在焚香的烟雾中闪烁,与肃穆的仪式现场形成刺眼的对比,一位老“马脚”曾无奈叹息:“娃娃们觉得这是老迷信,是土掉渣的玩意儿,可他们哪里懂得,没了这‘土’,咱这村子,魂就散了。”
仪式的神圣性,也在功利主义的侵蚀下不断消解,部分村落为吸引眼球、发展旅游,将抬菩萨包装成民俗表演,刻意夸大“马脚”附体的戏剧性,甚至编排所谓的“神秘”环节,祭品分配这一体现村落公平的古老传统,有时也因利益纠葛引发矛盾,更令人忧心的是,掌握核心技艺的老匠人——那些能雕琢出神韵庄严菩萨像、通晓全套古法仪轨的传承者——正带着他们不可复制的经验与记忆,无可挽回地老去、凋零,粗制滥造的塑料神像开始出现,简化甚至错漏的仪式流程被随意执行,千年传承的技艺与庄严,在无人接续的窘境中,面临着失传的绝境。
抬菩萨的仪式,在今日甘肃的村落中,如同一条承载着古老基因的河流,在现代化沙漠中艰难穿行,它既映照出传统农耕文明在当代语境下的深刻困境——信仰的动摇、共同体的松散、技艺的濒危;也以其顽强的存续,昭示着民间社会自我修复、寻求意义的内在生命力,那些依旧在鼓点中虔诚跪拜的身影,那些试图用手机记录却最终放下设备、默默加入抬轿队伍的年轻人,都在无言地诉说着:人,终究需要精神的锚点,需要与脚下土地、与身畔邻里那份深刻的情感联结。
当神轿再次被抬起,在陇东旱塬的夕阳下缓缓前行,它仿佛一艘古老而坚韧的方舟,抬菩萨的村民们,用肩膀承托的,何止是一尊木雕泥塑?那是千年风雨也无法完全冲刷掉的对土地的眷恋,是面对无常命运时依然倔强举起的集体信念,是在时代洪流中努力维系身份认同与文化血脉的不息努力。
这艘方舟能否安然渡过名为“现代”的湍急河流?无人能确知,但每一次鼓声响起,每一次神轿被众人稳稳抬起,都是对遗忘的一次抵抗,对消逝的一次挽留,在甘肃的旱塬上,抬菩萨的人们,正用最古老的方式,抬着他们最后的菩萨,抬着他们不愿沉没的精神家园,在历史的河道中,奋力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