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门吧,喧嚣时代的清凉地
五台山清晨,悠长钟声如一道清泉,试图涤荡山间弥漫的喧嚣,钟声未歇,旅游大巴的喇叭声、导游扩音器里放大的讲解声、游客们兴奋的喧哗声,已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这方古老佛国试图维持的宁静,山门内外,仿佛两个世界在激烈碰撞:一边是千年沉淀的肃穆,一边是当下沸腾的喧嚣,北方佛门,这曾经以“天下名山僧占多”而傲然于世的清净道场,如今正被卷入一个前所未有的漩涡——它必须在这片喧嚣中,重新寻觅自己的位置与声音。
北方佛门,自有其厚重根基,北魏王朝以国家之力开凿云冈石窟,那巨大佛像威严俯视人间,正是“皇帝即当今如来”的宏大宣言,及至辽金,应县木塔拔地而起,其结构之精妙,至今仍令世人惊叹,堪称凝固的信仰史诗,五台山作为文殊道场,自唐代起便吸引着无数求法者,甚至远道而来的日本僧人圆仁在《入唐求法巡礼行记》中留下虔诚足迹,这些辉煌遗迹,是北方佛门曾经作为精神灯塔的无声证词,是信仰与权力、艺术与虔诚交织而成的壮丽篇章。
当历史的烟云散去,今日的北方佛门,却不得不直面一个迥异于往昔的世俗人间,寺院山门之内,昔日清修之地,如今商贩云集,香火与叫卖声混杂一处,那虔诚的香客,有时竟被精明商贩层层围住,高价香烛、开光法物,交易之声不绝于耳,更令人瞠目的是,庄严佛殿前,竟有网红架起设备,在佛前跳起流行手势舞,将神圣空间轻佻地化为流量背景,梵呗诵经之声,在扩音器与电子音响的裹挟下,有时竟显得单薄而失真,当二维码成为新式“功德箱”,当短视频平台成为“云礼佛”的窗口,当“佛系”成为网络流行语,古老的信仰形态正被技术洪流冲刷、解构与重塑,这并非简单的亵渎,而是信仰在当代语境下遭遇的深刻挑战与身份困惑。
面对这汹涌的世俗化浪潮,佛门内部亦非铁板一块,一些寺院与僧人积极拥抱变化,开设公众号、直播讲法、制作短视频,试图在数字洪流中为佛法开辟一方新道场,当一位老僧偶然瞥见小沙弥在禅房角落专注刷着手机短视频时,那眼神中流露的复杂,远非“开明”或“守旧”可以简单概括——那是传统戒律与现代诱惑之间无声的角力,是清修理想与人间烟火难以调和的张力,更有甚者,某些地方将著名寺院简单粗暴地纳入旅游产业链,门票经济成为首要考量,僧人被迫卷入接待与经营,其作为宗教修行者的核心身份在无形中被消解、被异化,这“佛门吧”的喧嚣,是古老信仰在时代激流中不得不经历的阵痛与蜕变。
真正的“佛门吧”,其深邃意义或许远超物理空间的寺院围墙,禅宗智慧早已昭示:“运水搬柴,无非妙道。”六祖慧能更以“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点破外相的虚妄,真正的清凉道场,原不在远山古刹,而在方寸灵台,当我们在日常的奔忙中,若能于地铁拥挤时保持一份不随波逐流的觉察,在信息轰炸的间隙守住一丝心神的清明,在汲汲营营的追逐里不忘对生命本真的刹那回望——这每一个当下对心念的自主与观照,便是在喧嚣红尘中亲手开启的“佛门吧”,此门不拒尘劳,却能使尘劳沉淀;此吧容纳万象,却可令万象归于澄明,它无需逃离,而是转身向内,于闹市中修篱种菊。
暮色四合,五台山显通寺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中愈发庄严,一位年轻僧人结束晚课,身影静立于廊下,片刻之后,他掏出手机,屏幕微光映亮了他平静专注的面容——他或许在查阅经文,或许在回复信众疑问,又或许只是片刻休憩,这画面奇妙地消融了古与今、静与动、神圣与凡俗的僵硬边界,手机微光与千年古刹的月光在此刻交融,并无冲突,反而构成一种奇异的和谐。
原来佛门从未真正关闭,只是钥匙藏于我们心中,当心远喧嚣,闹市亦成清凉道场;当心有所住,刷屏刹那亦可见性明心,这“佛门吧”的终极启示,便是:纵使身处流量裹挟的尘世漩涡,只要心念自主,觉性常在,何处不是安顿灵魂的寂静山门?喧嚣时代,真正的修行,恰是在万丈红尘里,守护内心那一盏不灭的慧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