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雕半面菩萨
陈三木的刻刀在檀木上轻缓游走,木屑如细雪般簌簌飘落,在昏黄烛光里飞舞,他正雕琢着一尊菩萨像的右脸,眉目低垂,唇角微扬,悲悯之态已然初具神韵,菩萨的左脸却还混沌未开,只是一片模糊的轮廓,仿佛被浓雾笼罩,又似被时间无情啃噬过,这尊“半面菩萨”的雏形,在烛光摇曳中,显出一种奇异的张力——一半是慈悲圆满的佛国,一半是未可知的混沌深渊。 三天前,一位身着玄色长袍的女子悄然踏入这间陈旧作坊,她递来一块沉甸甸的檀木,声音清冷如幽谷寒泉:“烦请师傅,为我雕一尊菩萨。”她微微一顿,目光仿佛穿透了陈三木,投向作坊深处某个不可见的角落,“但,只雕半面。”陈三木愕然抬头,却见那女子黑袍之下,腕上银镯一闪,清冷如月,她留下定金与一句谜语般的嘱托:“要能看见慈悲,也要能看见残忍。”便如烟般隐入门外沉沉的暮色里,只余下檀木的幽香与那句悬在空中的话,在作坊里久久盘旋。 陈三木三代以木雕为生,刻过无数宝相庄严的佛像,却从未遇过如此要求,他凝视着那半面模糊的檀木,如同面对一道无解的禅机,他尝试着在左脸刻下怒目金刚的威严,可那刚硬线条与右脸的柔和格格不入,仿佛在同一个灵魂里塞进了两个彼此憎恨的仇敌;他又试着刻出菩萨垂泪的哀悯,然而那泪水却显得如此刻意造作,徒然流于表面,无法与右脸那深邃的悲悯相融,刻刀在木头上踟蹰不前,木屑纷飞如他纷乱的心绪,他一次次刻下,又一次次懊恼地刮去,檀木上那半面混沌的轮廓,仿佛成了他技艺与认知的绝壁,无法攀越,亦无法绕行。 深夜,陈三木辗转难眠,窗外雨声淅沥,敲打着屋檐,也敲打着他焦灼的心,他索性披衣而起,提着灯笼,鬼使神差地走向村外那座早已荒废的破庙,残破的庙门在风雨中呻吟,他踏入殿内,灯笼微弱的光晕里,一尊泥塑的菩萨像赫然矗立,岁月与风雨已剥蚀了它大半容颜,右脸尚存一丝模糊的慈和,左脸却已坍塌大半,露出狰狞的泥胎骨架,空洞的眼窝直直望向虚空,陈三木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冰冷、粗粝的断壁残垣,就在那一瞬,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庙宇的黑暗,瞬间照亮了菩萨残破的面容——那仅存的右眼,在电光中竟似有泪光流转!陈三木如遭雷击,僵立当场,他猛地想起佛经中“割肉饲鹰”的故事,菩萨为救鸽命,甘愿割下自身血肉,那瞬间的痛楚与决绝,岂非正是大慈悲中裹挟的惊心动魄?原来那女子所求的“残忍”,并非与慈悲对立,而是慈悲本身那沉重、甚至带血的另一面!闪电熄灭,庙宇重归黑暗,但那道照亮残像的强光,却在他心中点燃了前所未有的明悟——慈悲从来不是轻飘飘的莲花,它扎根于苦难的泥泞,有时甚至需要以自身血肉为祭。 陈三木奔回作坊,刻刀仿佛被赋予了新的生命,他不再犹豫,不再试图调和两种截然不同的表情,他专注于那半面混沌,刀锋变得大胆而肯定,他刻下菩萨左脸紧蹙的眉头,那深壑般的皱纹里,凝聚着目睹众生沉沦时锥心刺骨的痛;他刻下紧抿的唇角,那微微向下的弧度,是承担无边业力时无声的坚忍与沉重,刻刀游走,木屑纷飞,他仿佛不是在雕刻,而是在剥离一层层遮蔽真相的迷雾,当最后一刀落下,烛光中,菩萨的右脸依旧低眉垂目,悲悯如春风化雨;而左脸却如金刚怒目,眉宇间锁着深重的忧患与承担苦难的决绝,两副截然不同的面孔,在同一个头颅上不可思议地融合了——那并非分裂,而是完整慈悲的一体两面:如春风化雨般抚慰,亦如金刚怒目般承担,檀香幽幽,烛火跳跃,映照着这尊奇异的造像,作坊里弥漫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肃穆。 第七日清晨,那玄衣女子如约而至,她径直走向木雕,伸出苍白的手,指尖带着一种奇异的熟稔,缓缓抚过菩萨的右脸,又细细摩挲那左脸的每一道深痕,陈三木屏息凝神,心中忐忑,女子沉默良久,黑袍下的面容隐在阴影里,辨不出悲喜,终于,她收回手,声音依旧清冷,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师傅好手艺,慈悲与残忍,俱在其中了。”她留下一个沉甸甸的布包,转身离去,玄色衣袂无声地拂过门槛,融入门外初升的晨光里,再无踪迹。 陈三木怔立片刻,才想起那布包,他解开系绳,里面并非预想中的银元,竟是一捧细碎的木屑,散发着与那尊菩萨像相同的、清冽的檀香,他愕然抬头,目光落在菩萨像的底座,那里不知何时,竟多了一行细若蚊足、刀锋般锐利的刻字:“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他心头剧震,猛地冲出作坊,门外长街寂寂,晨光熹微,哪里还有那玄衣女子的身影?只有微风拂过,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又悄然落下,他怅然若失地回到像前,指尖再次抚过菩萨那半是悲悯半是忧患的面容,触手温润,他长久地凝视着,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尊自己亲手赋予生命的造像,恍惚间,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布满风霜与刻痕的脸颊——那上面,何尝不是岁月与生活共同雕琢出的沟壑?悲欣交集,忧乐相生,原来自己这张脸,亦是一尊行走于尘世的“半面菩萨”。 作坊里,檀香依旧袅袅,那尊半面菩萨静立着,右脸低垂,似在倾听尘世无尽的悲声;左脸微蹙,如金刚怒目,凝视着苦难深渊,陈三木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抚过那温润的木纹,如同抚过自己脸上被岁月刻下的沟壑,原来慈悲并非无瑕明月,它常以半面示人——那被苦难犁过的沟壑,那被重负压弯的脊梁,那在暗夜中无声咬紧的牙关,皆是菩萨低眉垂目下,未曾言说的半面真容。 我们何尝不是行走于世的半面菩萨?右脸朝向阳光,展露温煦笑意;左脸却深埋暗影,独自咀嚼着命运赐予的粗粝砂石,正是这残缺的、挣扎的、带着痛感的半面,默默承托起生命完整的重量——当我们在自身的裂痕中,终于读懂那尊沉默木像的深意,便知那未竟的半面并非虚空,而是慈悲在尘世跋涉时,必然留下的、带着体温与重量的足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