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了菩萨心里不舒服
檀香缭绕,烟雾如丝如缕,在堂屋中弥漫开来,新请来的菩萨端坐于佛龛之上,面容慈祥,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缭绕的烟霭,直直地落在我身上,我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却感到一股莫名的滞涩与沉重,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捆缚着,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这尊菩萨,本是我为求心安而请,可为何请进家门之后,心里却反而像压上了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坠着,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尊菩萨的降临,原非我本心所愿,母亲忧心忡忡地劝我:“你近来心神不宁,请尊菩萨回来镇宅安神吧。”邻居们亦纷纷附和,说某某请了之后如何顺遂,我终究未能抵挡住这众口一词的“为你好”,便随波逐流,请了这尊菩萨,当它真正安坐于家中,那庄严肃穆的仪态,却成了我心头挥之不去的负担,每日清晨,我必得在上班前匆匆燃起三炷香,磕头礼拜,动作机械而僵硬,内心却像被什么硬物硌着,全无一丝虔诚的暖意,我跪在蒲团上,手指捻着佛珠,口中念念有词,心思却早已飘到了未完成的报表、待付的账单之上,那缭绕的香烟,非但未能拂去尘虑,反而像一层无形的薄纱,将我裹得更紧,连呼吸都带着一种被监视的窒息感。
菩萨在堂,我竟日益感到一种无形的拘束,我向来喜欢在客厅里随意踱步,或坐或卧,如今却总觉那菩萨的目光如芒在背,一举一动都像被审视着,我甚至不敢在厅中高声谈笑,生怕惊扰了那份肃穆,更令我惶惑的是,我并未因此获得预想中的安宁,反而滋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虑与不安,每当夜深人静,我独对那尊沉默的佛像,心中便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仿佛它并非渡人的慈航,倒成了压在心头的磐石,这尊菩萨,非但未能驱散我的烦恼,反而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我内心深处的惶惑与不安——我究竟在拜什么?又在求什么?
隔壁老太太也供着菩萨,她每日清晨必虔诚上香,动作舒缓而专注,脸上总带着一种平静的满足,我忍不住问她:“您日日如此,心里真的安稳么?”老太太微微一笑,眼神清澈:“拜佛拜的是自己的心,心诚了,自然就静了。”她的话如清风拂过,却在我心中掀起了波澜,我望着自家佛龛前缭绕的香烟,那烟雾仿佛凝成了巨大的问号:我的“心诚”究竟在哪里?难道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内心却空空如也?我仿佛看见自己那点可怜的“虔诚”,在菩萨面前,不过是一层薄薄而虚伪的油彩罢了。
一次偶然,我遇见一位云游的僧人,便忍不住倾诉了这份难以排解的“不舒服”,老僧听罢,目光平和地注视着我,缓缓道:“施主,佛本无相,亦不住相,若执着于金身泥塑,反成挂碍,岂非南辕北辙?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只在汝心头。”这寥寥数语,如醍醐灌顶,瞬间击穿了我心头的迷雾,原来,我供奉的并非那尊泥塑木雕,而是自己内心那份沉重的、被世俗裹挟的“不得不”的执念啊!
回家后,我久久凝视着佛龛,终于,在一个安静的午后,我轻轻捧下那尊菩萨像,用洁净的布仔细包好,郑重地收了起来,当佛龛空出的那一刻,一种奇异的轻松感瞬间弥漫开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久违的自在感,竟如清泉般重新流淌于心间。
佛龛空了,心却满了,原来真正的安宁,并非来自对外在偶像的依赖与索取,而是源于内心执念的放下与澄澈,菩萨何曾要求我们匍匐于金身之下?那金身木胎,不过是世人自缚的绳索罢了。
当我们将目光从神龛上移开,转向自己内在的深渊,才真正开始理解:所谓信仰,并非对泥塑木雕的跪拜,而是对内心光明的寻找与确认,菩萨无言,却以空寂的佛龛昭示——真正的神性,不在缭绕的香火里,而在我们卸下所有表演性虔诚后,那一片坦荡无垠的心地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