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塘菩萨,原来并非泥塑木雕,而是这片土地本身所孕育的、对生的庄严礼赞
平塘的群山深处,世界最大的射电望远镜FAST如一只巨大银碗,盛满了人类对宇宙的渴求,我初来此地,便遇见了当地村民在附近山坳里烧香祭拜,他们口中念念有词,虔诚地呼唤着“平塘菩萨”,我心中不由升起疑问:在这科学探索的巅峰之地,为何竟还供奉着如此古老的神祇?这菩萨究竟是何方神圣? 平塘菩萨的来历,早已在时光的冲刷下模糊不清,我翻遍县志,只寻得零星记载,说菩萨是本地一位得道高僧,圆寂后化为山石,护佑一方水土,当我向村中老人细细探问时,却听到了另一番解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目光如深潭般幽邃,缓缓道:“菩萨啊,就是山,就是水,就是风,就是雨,它哪里是石头?它就是我们脚下的土地,头顶的天空啊。”老人话语如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我心中混沌的迷雾:平塘菩萨,原来并非某位具象的神祇,而是这片土地本身所凝聚的灵性,是自然伟力在人心中的庄严显影。 这菩萨的形貌,在村民口中也千变万化,有人言之凿凿,说菩萨是位慈眉善目的老者;有人则说菩萨是位年轻女子,裙裾飘拂如云霞;更有甚者,说菩萨是山间的一缕清风,是溪流中的一捧清泉,菩萨的庙宇也非固定一处,有时是山间一块奇石,有时是溪畔一株古树,有时甚至只是村民心中虔诚的念想,菩萨的祭拜亦无固定时日,农时祈雨,病时求药,婚嫁丧葬,皆可焚香祷告,这种信仰的模糊与流动,恰如大地本身——它不要求你记住它的名字,只要求你敬畏它的存在。 平塘菩萨的信仰,正是这片土地所孕育的“地方性知识”的结晶,它并非僵化的教条,而是深深扎根于当地人的日常生活与生产实践之中,村民们知道何时播种,何时收割,如何应对山洪,如何躲避野兽,这些知识并非来自书本,而是来自祖祖辈辈与自然对话的经验积累,平塘菩萨,便是这种对话的象征,是人与自然达成的古老契约。 FAST这只“天眼”的到来,如一颗巨石投入平塘这潭静水,激起了层层涟漪,现代科技的光芒,开始照亮这片曾经相对封闭的土地,村民们逐渐知道,雨水并非菩萨所赐,而是冷暖气流交汇的结果;疾病也非鬼神作祟,而是细菌病毒在作怪,科学以其强大的解释力,开始解构着古老信仰的根基,年轻一代,纷纷走出大山,拥抱山外的世界,他们带回了手机、电脑,也带回了新的生活方式与价值观念,平塘菩萨的香火,在年轻人心目中,似乎不可避免地日渐黯淡了。 但信仰的生命力,有时超乎理性的想象,在FAST基地工作的工程师小李,便是一个耐人寻味的例子,白天,他操控着世界上最精密的仪器,捕捉来自亿万光年外的电磁波,探索宇宙的奥秘,夜晚,当他回到村庄,却会默默地在村口那棵被视为菩萨化身的老树下,点燃三炷清香,我曾问他,这巨大的科学工程与这古老的民间信仰,在他心中如何共存?他沉默片刻,望着远处FAST那巨大的银色轮廓,轻声说:“FAST让我们‘看’得更远,但菩萨,它让我们心里‘安’。” 这“安”字,如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投入我的心湖,它并非对科学认知的否定,而是对生命根基的确认,是在浩瀚宇宙与冰冷仪器面前,对“此在”的一份温暖抚慰。 在平塘,我目睹了科学理性与民间信仰之间那微妙而坚韧的共生,FAST的科学家们,对村民的信仰活动表现出一种温和的尊重,他们深知,科学探索的终极目标,与民间信仰中对和谐与安宁的渴求,在精神深处或有某种奇妙的同构性,而村民们,也以朴素的方式接纳了FAST这个庞然大物,他们甚至自豪地称FAST为“大菩萨”,认为它也是护佑一方的新力量,两种看似截然不同的认知体系,在平塘这片神奇的土地上,找到了一种充满智慧的平衡。 黄昏时分,我再次站在高处眺望,FAST巨大的反射面在夕阳下泛着冷峻的金属光泽,如同人类智慧铸就的钢铁莲花,向宇宙无声叩问,山下村庄里,几缕祭拜菩萨的香烟袅袅升起,带着人间祈愿的温度,温柔地融入暮色,这景象在我心中定格成一幅永恒的画卷:一边是射电望远镜的巨耳倾听着宇宙深处幽微的脉搏,一边是人间烟火中升起的朴素信念,如细丝般缠绕着大地。 平塘菩萨,这尊无名的神祇,早已超越了具象的偶像,它化作了山岚,化作了溪流,化作了村民劳作时哼唱的古老歌谣,化作了对脚下土地那份深沉而无法言说的眷恋,当FAST的“天听”在浩渺星空间捕捉着来自远古的光子时,平塘人心中那份对“菩萨”的虔敬,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天听”?它聆听的是大地的心跳,是血脉的延续,是生命在时间长河中的低语与回响。 人类探索宇宙的雄心与安顿此在的祈愿,在平塘的山谷间交织成同一支歌谣,那巨大天眼所捕捉的星光,与香火中升腾的信念,皆是灵魂投向无限的不同目光——一个向外穷极辽远,一个向内深掘根源;二者在平塘的暮色里相遇,如大地与星空在人类精神深处永恒的拥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