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火未燃处,菩萨低垂的眼中沉淀的,是比香灰更厚重的,人间百年来未曾点燃的虔诚
老屋深处,一个角落的佛龛里,菩萨端坐其中,眉目低垂,嘴角微扬,似笑非笑,佛龛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香炉里没有一丝香灰,只有几根断头的香孤零零地躺着,香炉边还散落着几颗干瘪的果子,菩萨衣褶的缝隙里,竟也结着几缕蛛网,在寂静中微微摇曳,仿佛无声地诉说着时光的遗忘。 奶奶在世时,这尊菩萨可是她心头最珍重的寄托,每日清晨,她必先净手,然后虔诚地燃起三炷香,香烟袅袅,缭绕于佛龛前,如她心中那缕不灭的虔诚,她跪在蒲团上,口中喃喃念诵着佛经,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如同细水长流,浸润着整个房间,那时,菩萨的面容在缭绕的香雾里,显得格外柔和而庄严,仿佛真能听见人间絮语,垂怜众生。 后来,父母接过奶奶的担子,菩萨却似乎成了他们手中一件实用工具,每逢年节,或是家中遇到什么难事,父母才匆匆忙忙地燃起香火,口中念念有词,无非是“保佑发财”、“保佑平安”之类,香火燃起,他们便匆匆离去,留下菩萨独自面对那缕缕青烟,香火燃尽,香灰也无人清理,只任其堆积在香炉里,慢慢冷却,最终被尘埃覆盖,那香炉里积的,与其说是香灰,不如说是经年累月落下的尘埃,一层层压着,如同岁月无声的叹息。 到了我这一代,菩萨更是彻底被遗忘在角落,我甚至记不清上一次认真看它是什么时候了,佛龛上的灰尘越积越厚,香炉里那几根断香,仿佛成了被遗忘的时光残骸,偶尔瞥见,心中也毫无波澜,只当是一件蒙尘的旧物,那菩萨低垂的眉眼,在尘埃的覆盖下,愈发显得模糊而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时光之纱,再也照不进我的心底。 一日,我打扫房间,终于拂去佛龛上厚厚的灰尘,当抹布轻轻擦过菩萨的面庞时,那低垂的眼帘、微扬的嘴角,仿佛在尘埃落定后重新焕发出一种沉静的光泽,我凝视着这双眼睛,心头蓦然一震:这双眼睛,曾看过奶奶的虔诚,看过父母的功利,也看过我的漠然,它穿越三代人的时光,始终低垂着,悲悯着,包容着,仿佛在无声地映照着我们各自灵魂的底色——那底色里,有奶奶的笃信,有父母的盘算,也有我的空洞。 奶奶的虔诚,是那个物质匮乏年代里,她唯一能握在手中的精神火种;父母在生活的重压下,将信仰简化成一种功利性的祈祷,如同溺水者抓住一根稻草;而我,在物质丰盈的今天,却任由那尊菩萨在角落蒙尘,仿佛精神世界已无物可敬,无处可托,菩萨的尘埃,原来正是我们精神荒芜的显影——那香炉里积的,哪里是香灰,分明是人心深处未曾点燃的虔诚,在时光里冷却、板结,最终被遗忘的尘埃所覆盖。 擦拭干净后,菩萨重又端坐于洁净的佛龛中,眉目清晰,嘴角依然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不过几日,尘埃便又悄然落下,重新覆盖了佛龛的每一寸,菩萨依旧端坐,低眉垂目,嘴角微扬,仿佛早已洞悉这轮回般的遗忘,它不言不语,只是默默注视着这方小小的天地,注视着人间烟火里的虔诚与疏离,盘算与淡漠。
菩萨无言,却以蒙尘之身,映照出我们灵魂深处那未曾燃起的香火——那香火本应供奉的,或许并非泥塑金身,而是我们自身对生命庄严的敬畏与对精神家园的恒久守望,当物质丰盈如潮水般涌来,那尊蒙尘的菩萨,恰如一面被遗忘的明镜,照见我们内心那未曾点燃的虔诚火种:它并非指向神佛,而是指向生命本身那值得敬畏的深广与庄严。
香火未燃处,尘埃落定处,我们丢失的,是那份对生命庄严的仰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