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晚上供菩萨供果
除夕的夜,如墨汁般浓稠地泼洒下来,渐渐淹没了白昼的喧嚣,家中佛龛前,烛火跳跃着,将祖母的身影拉得又长又瘦,在墙壁上轻轻晃动,她正小心翼翼地将供果摆上供桌,橙子、苹果、龙眼干,每一枚果子都饱满而圆润,仿佛吸饱了人间的祈愿,烛光摇曳,映照在祖母布满皱纹的脸上,也映照在那些鲜亮的水果上,果皮上泛着微光,如同被一层神圣的薄纱笼罩着,烛火跳跃,映着祖母虔诚而专注的脸庞,也映着那些鲜亮的水果,果皮上泛着微光,如同被一层神圣的薄纱笼罩着。 供果的摆放,是除夕夜一场无声的仪式,祖母的手虽已枯瘦,却稳如磐石,她将橙子摆成塔状,苹果则围在四周,龙眼干则点缀其间,她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而虔诚,仿佛在向菩萨诉说着一年来的辛劳与期盼,橙子象征“诚心”,苹果代表“平安”,龙眼干则寓意“圆满”,每一枚果子都承载着沉甸甸的祈愿,我站在一旁,看着祖母一丝不苟的动作,心中却有些不解:这些水果,菩萨真的会享用吗?它们最终不还是落入我们腹中?这仪式,究竟有何深意? “菩萨哪里真吃这些果子呢?”祖母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她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声音温和而悠远,“供果,是供我们自己的心啊,心诚了,菩萨自然就听见了。”她顿了顿,目光投向佛龛上慈眉善目的菩萨像,“你看,菩萨在笑呢,他喜欢看我们一家人齐齐整整,平平安安。” 祖母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层层涟漪,我忽然忆起幼时,祖母曾讲过一个故事:她小时候,家中也供菩萨,供果总在初一清晨少了一颗,孩子们都说是菩萨夜里显灵尝了鲜,心中又惊又喜,直到有一年除夕,她悄悄躲在佛堂角落,竟看见自己的母亲,在夜深人静时,轻轻取走一枚供果,虔诚地掰开一小块,分给每个睡梦中的孩子,低声祝祷:“菩萨赐福,岁岁平安。”原来那“显灵”的供果,是母亲以菩萨之名,悄悄传递的祝福与护佑,这故事,让供果的仪式在我心中瞬间有了温度,它不再仅仅是冰冷的规矩,而是祖辈以信仰为名,悄然传递的深情与护佑。 供果的仪式,如同一条隐秘的河流,在华夏大地上流淌了千年,它源于古老的祭祀传统,在《诗经》中,便有“以享以祀,以介景福”的虔诚吟唱,佛教东传后,以花果供奉诸佛菩萨的习俗,更与本土的祖先崇拜、岁时祭仪水乳交融,在《东京梦华录》中,便记载了宋代都城汴京除夕“禁中呈大傩仪……士庶之家,围炉团坐,达旦不寐,谓之‘守岁’”的盛况,其中自然少不了对神佛与祖先的虔诚供奉,供果,正是这千年信仰长河中一朵温润的浪花,承载着世世代代对平安、丰饶与圆满的朴素向往。 时代的风终究吹进了这方小小的佛堂,父亲虽也恭敬地帮忙准备供品,却总忍不住低声提醒:“妈,现在超市什么水果都有,不用非得赶早市去挑那最贵的。”堂弟更是新奇,举着手机对着供桌和祖母忙碌的身影一阵拍摄,兴奋地说要发朋友圈:“奶奶,您这仪式感,绝了!这才是真正的年味啊!”祖母看着那小小的屏幕,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豁达地笑了:“拍吧拍吧,菩萨也兴‘与时俱进’呢,心到了,形式倒不拘泥。”她甚至打趣道,“说不定菩萨也爱看你们这些新鲜玩意儿。”这包容的一笑,让传统与现代在烛光下奇妙地达成了和解,佛龛前跳跃的烛火,映照着祖母安详的侧脸,也映照着堂弟手机屏幕的微光,古老与新潮,在这一刻并非对峙,而是彼此照亮。 这包容的一笑,让传统与现代在烛光下奇妙地达成了和解,佛龛前跳跃的烛火,映照着祖母安详的侧脸,也映照着堂弟手机屏幕的微光,古老与新潮,在这一刻并非对峙,而是彼此照亮,人类学家维克多·特纳曾言,仪式是“社会戏剧”,是赋予混沌以秩序的神圣“阈限”,除夕供果,正是这样一个神圣的“阈限”时刻,在辞旧迎新的节点上,它划开一道时间的缝隙,让凡俗的日常暂时退场,我们通过供奉这一象征性行为,将内心的祈愿具象化,呈递于神明之前,也呈递于自己的心灵深处,这仪式,如同一条无形的丝线,将分散的个体重新编织进家庭与传统的经纬之中,在神圣的凝视下,确认彼此的位置与联结,获得面对未知新岁的勇气与安宁。 当守岁的钟声沉沉敲响,宣告新岁降临,祖母郑重地取下供果,一一分给我们,我接过那枚被烛光与香火熏染过的橙子,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轻轻剥开,一股清冽的果香瞬间弥漫开来,我掰下一瓣放入口中,初尝是微酸,继而清甜在舌尖弥漫开来,那滋味,竟比寻常的橙子更显醇厚悠长,这枚小小的供果,仿佛浓缩了旧岁的风霜与新岁的期冀,也浓缩了祖母一生的虔诚与慈爱,它不再仅仅是物质的水果,而是经过时间与信仰双重浸润的圣物,是看得见、摸得着、品得出的“福”。 佛龛前的烛火,依旧温柔地跳跃着,映照着供桌上那盘虽已分食却仿佛依旧圆满的果品,也映照着围坐在一起的每一张脸庞——祖母的慈祥,父亲的沉稳,堂弟的朝气,还有我心中那份初初领悟的澄明,这烛光,仿佛穿透了眼前这方小小的佛堂,照亮了更辽远的时空,它让我看见,在无数个相似的除夕夜,在无数个点着烛火的佛龛前,我们的祖辈也曾如此虔诚地供奉,如此郑重地分食,将那份对平安、团圆与美好的祈愿,一代又一代,无声地传递下来。 供果终将被分食殆尽,融入我们的骨血;烛火也终将燃尽,归于寂灭,那经由指尖传递的温度,那在唇齿间化开的滋味,那在佛龛前被烛火照亮的脸庞与祈愿,却已悄然沉淀为生命河床下最坚实的部分,它们无声地宣告:纵使岁月奔流,人世沧桑,总有些东西,如同佛前不灭的灯芯,在虔诚的守护与温暖的传递中,得以恒久长明——那是根植于血脉的敬畏,是流转于代际的温情,更是我们面对流转光阴时,内心那盏不灭的灯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