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坑菩萨,人间香火照浮生
雨势滂沱,山路泥泞,我深一脚浅一脚跋涉着,终于望见罗坑庙宇那模糊的轮廓,庙门洞开,香火味裹挟着湿漉漉的潮气扑面而来,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殿内人影幢幢,香客们跪伏在蒲团上,虔诚叩首,口中念念有词,雨水顺着他们的衣角滴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片片深色水痕,如同无声的泪渍,供桌之上,罗坑菩萨金身端坐,在缭绕的烟雾里,面容显得既慈悲又模糊,仿佛隔着人间烟火,俯视着匍匐于脚下的众生。
罗坑菩萨的传说,早已在岁月里被磨洗得模糊不清,只依稀记得,百年前一场滔天洪水席卷罗坑,人们仓皇逃命之际,忽见一尊木雕菩萨顺水漂来,竟稳稳停驻于村口高地,洪水退后,菩萨便成了罗坑的守护神,庙宇几经修葺,香火却从未断绝,如今菩萨金身端坐,彩绘虽已斑驳,衣褶深处甚至嵌着几枚香客投掷的硬币,在幽暗烛光下闪着虚假的光亮,庙祝立于一旁,目光在香客与功德箱之间来回逡巡,脸上刻着一种被香火熏染出的、近乎麻木的平静,他每日点数着香火钱,也点数着人间悲欢的碎片,如同一个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记账人。
庙里香客络绎不绝,众生相在菩萨面前袒露无遗,一位老妇人,白发凌乱,颤巍巍点燃三炷香,口中喃喃:“菩萨保佑,让我那不争气的儿子戒了赌吧,家里……家里真是什么都输光了。”她枯瘦的手紧紧攥着香,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香火头在幽暗里明灭,映照着她眼中浑浊的泪光,另一侧,一对中年夫妇,穿着簇新却明显不合身的衣服,正将一面写着“有求必应”的锦旗挂上墙壁,男人低声对妻子说:“总算……总算凑齐了手术费,菩萨保佑啊。”女人用力点头,脸上是劫后余生的虚脱与感激,可那新衣领口下,分明还露着旧衣磨破的边角,菩萨生日那天,庙前更是人山人海,锣鼓喧天,鞭炮震耳欲聋,人们抬着菩萨金身巡游,所过之处,家家户户焚香跪拜,供品堆积如山,然而喧嚣过后,满地狼藉的纸屑与果皮,在阳光下散发着甜腻而颓败的气息,仿佛一场盛大而空洞的仪式,只留下满地狼藉的残骸。
庙祝曾对我讲起一个故事:村中一个叫阿炳的汉子,早年丧妻,独自拉扯一双儿女,日子艰难,他日日来庙中清扫、添油,沉默得像块石头,后来儿子考上大学,女儿也嫁了人,阿炳却倒下了,病得极重,弥留之际,他竟挣扎着要来庙里最后上一炷香,儿女们含泪将他抬来,他颤抖的手几乎握不住香,却固执地插进香炉,对着菩萨深深看了一眼,便溘然长逝,庙祝说,那眼神里没有祈求,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与释然,菩萨无言,只是默默收下这最后一缕人间烟火,如同收下所有无法言说的重负,阿炳的香火,是穷途末路者最后的寄托,也是灵魂卸下重担后无声的告别。
罗坑菩萨的香火,是苦难者精神的止痛剂,也是他们心灵深处的一处避难所,人们将无法解决的困厄、无处诉说的悲苦,悉数托付于这泥塑金身之前,菩萨低眉,并非全知全能,却为那些在现实中撞得头破血流的人们,提供了一个得以喘息、倾诉、甚至暂时遗忘的角落,香火缭绕中,现实的重压似乎被烟雾隔开,心灵获得片刻虚幻的安宁,这香火亦如一层薄纱,有时温柔地抚慰了伤口,有时却也朦胧了直视现实、奋起改变的目光,当人们习惯于将一切归因于命数,将希望全然寄托于神佛的垂怜,那袅袅青烟,便可能在不经意间,悄然消解了人自身改变命运的那份原始力量与勇气。
去年冬日,我再次踏足罗坑庙,庙宇刚刚修葺一新,菩萨金身重妆,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金漆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几乎令人不敢逼视,供桌上,崭新的锦旗层层叠叠,鲜艳得如同假花,墙角尚未融尽的残雪上,却沾满了被风吹落的香灰,灰白相间,触目惊心,庙祝依旧站在熟悉的位置,只是背脊似乎更弯了些,他望着那些崭新的锦旗,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反而透出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与茫然,庙外,挖掘机的轰鸣声隐隐传来——山那边,一条新规划的高速公路正破土动工,据说要穿山而过,这轰鸣,如同新时代沉闷而不可抗拒的足音,正隐隐震动这深山古庙的根基。
我立于殿中,仰视那焕然一新的金身,菩萨低眉垂目,宝相庄严依旧,这低垂的目光,是看透人间悲欢后的无言悲悯?抑或是慈悲到深处,竟不忍再细看这烟火人间里永无止息的挣扎与沉浮?香炉里,新插的线香青烟袅袅,执着地向上攀升,试图接近那沉默的金身,却又在接近的途中被无形的气流打散、稀释,最终消弭于殿宇的幽暗之中。
罗坑菩萨的金身,在缭绕的香火里,在虔诚的跪拜中,在喧嚣的锣鼓与深沉的叹息间,早已超越了泥胎木塑的本身,它是一面镜子,映照出匍匐于命运之下的众生相;它是一处港湾,收容着无数在生活风浪中颠簸无依的灵魂,菩萨低眉,非为垂怜,实乃不忍——不忍看这人间烟火里,生生不息的挣扎与坚韧,那卑微生命在重压下依然不肯熄灭的、对“好一点”的微茫渴求。
香火不绝,浮生未歇,菩萨的金身终将在岁月里再次黯淡,而人间那些沉甸甸的祈愿与叹息,却如同庙前那条被无数脚步磨光的石阶,沉默地承载着,一代又一代,走向未知的晨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