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像的泪,原是我们心镜上蒙尘的倒影;待拭净心尘,那泪便化作滋养大地的雨,而菩萨垂目,终将看见众生自己捧出的光
雨丝如针,密密斜织着京都古寺的暮色,我于这冷寂的雨幕中踽踽独行,偶然撞见一尊地藏菩萨石像,在湿漉漉的暗影里,石像面颊上竟分明淌下两行清泪,雨水顺着石纹蜿蜒而下,如无声的悲泣,这尊“哭泣的地藏王菩萨”,竟以石质之躯,在雨夜中流出了人间最真切的泪痕。 这尊石像,早已在民间口耳相传中成为神迹,人们纷纷传说,菩萨因不忍见众生之苦而垂泪,香火便如被磁石吸引般聚拢而来,香炉里灰烬层层叠叠,仿佛堆砌着无数人沉甸甸的祈愿,有人伏地长跪,额头紧贴冰冷石阶,喃喃诉说着病痛折磨;有人双手合十,目光虔诚而灼热,祈求着财富与顺遂;更有甚者,竟在佛像前摆上供品,如同与神灵进行一场交易,企望以微薄之物换取宏大的福报,香烟缭绕,氤氲着焦灼的欲望,将菩萨悲悯的泪眼也笼罩在迷蒙之中。 寺中那位须发皆白的老住持,却每每在香客散去后,独自立于石像前,目光深邃如古井,一次,我忍不住向他探问:“大师,菩萨真为众生之苦而泣么?”老和尚缓缓摇头,声音低沉如古寺钟鸣:“世人皆以为菩萨悲悯众生之苦而垂泪,殊不知,菩萨之泪,实为众生之不觉而流啊。” 我心头一震,如遭雷击,老和尚俯身,从被无数香客踩踏过的泥泞小径旁,拾起一朵不知名的小野花,那花茎纤细,花瓣却倔强地舒展着,沾着泥水,也沾着晶莹的雨珠,他轻轻托起这卑微的生命,目光澄澈:“你看,它可曾向菩萨祈求过一滴雨露?它只知拼力活着,活出自己本来的样子。”老和尚的声音如微风吹过檐铃:“菩萨之泪,非为苦痛,实为众生只知跪拜祈求,却不知自己本具慈悲之力而悲啊。” 住持的话,如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心中漾开层层涟漪,我再次凝望那尊流泪的地藏像,石质的泪痕在雨水的冲刷下,竟仿佛有了温度,它不再是高高在上接受供奉的神祇,更像一位因孩子执迷不悟而痛心疾首的慈父,众生匍匐于地,将自身命运全然托付于泥塑石雕,却浑然忘却了自己掌中本可生发力量,脚下本可踏出道路,菩萨的泪,原来并非为世间苦难本身而流,而是为这蒙昧的自我放弃而倾泻——那泪光中映照的,正是众生沉睡不醒的魂灵。 后来,我听闻一位罹患重疾的妇人,曾长久跪在菩萨像前哭泣祈祷,某一日,她仿佛被石像的泪光猛然点醒,竟霍然起身,拭去泪水,不再日日焚香祷告,她转而走进孤儿院,用病弱之躯默默照顾起那些无依的孩子,她说:“菩萨既在流泪,我岂能只坐着流泪?”她脸上淌下的汗水与雨水,竟比佛龛前香炉里的灰烬更显分量,她不再仰望石像垂泪,而是俯身成为人间一滴行走的“泪”——以行动去擦拭他人脸上的悲苦,这本身不就是最深的悲悯与最真的觉醒么? 暮色四合,细雨未歇,我再次立于古寺庭院,凝视那尊地藏像,雨水沿着石像慈悲的面容不断流淌,汇入脚下大地,此刻我方彻悟:菩萨的泪,原非凝固于石上的奇迹,它早已化作甘霖,渗入我们足下的土壤,那泪痕所昭示的,并非神祇对尘世悲苦的无力垂怜,而是对蒙昧心灵最焦灼的叩问与最深切的召唤。 石像无言,泪痕如刻,它提醒着每一个经过的人:真正的慈悲,不在泥塑金身垂落的泪滴里,而在你我不再跪拜、毅然起身的刹那,当无数凡人开始以自身为灯烛,以行动为舟筏,渡人亦自渡之时,那石像面颊上凝结千年的泪痕,或许终将在人间真正的觉醒与担当中,渐渐风干,归于温润的平静——那才是菩萨拭泪而笑的人间佛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