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光明，原非悬于头顶，而是燃在心头。当外在的灯灭，内在的灯才得以显现其本有的光芒—它不惧黑暗，亦不依赖光明，它只是在那里，如如不动，照破千年长夜

灯管“啪”一声脆响，房间骤然沉入黑暗，老居士正欲伸手取经，指尖却猝不及防地触到了无边的墨色，他呆立原地，一时竟有些恍惚，仿佛自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吞没了，这间堆放佛经的小屋，此刻竟如一个被遗忘的角落，被抛掷在无边无际的幽暗里。 他摸索着，脚步迟疑而小心，在黑暗中试探着前行，指尖触到冰冷的墙壁，又碰到书架边缘，仿佛在未知的深渊里摸索着无形的边缘，他摸到书桌抽屉，翻找着记忆中的蜡烛，却只摸到些杂物，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焦灼，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在这间屋子里抄经，那时灯光昏黄，却照得心明眼亮，笔下的字迹也仿佛带着虔诚的光泽，如今灯光明亮如昼，他反而常常心浮气躁，抄经时也常走神，笔下的字迹也失了那份沉静。 就在他有些慌乱之际，一束清冷的月光悄然从窗棂缝隙中钻了进来，恰巧落在一排经函之上，月光如银，静静流淌在檀木函套上，那上面镌刻的经文与“卍”字纹路，竟在幽蓝的微光中浮凸出来，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在黑暗中无声地呼吸、低语，老居士心头一震，不由自主地靠近，手指轻轻抚过那被月光点亮的纹路，指尖下是岁月沉淀的温润与清凉，他凝视着月光下那本《金刚经》的函套，那上面“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的字迹在幽暗中竟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在无声地提醒着什么，他忽然忍不住笑出声来，这笑声在寂静的暗室中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带着一种释然。 他最终在角落寻到了半截蜡烛，点燃后，烛光摇曳着，在墙壁上投下他巨大而晃动的影子，他重新坐回桌前，借着这微弱而温暖的光，翻开经卷，烛光虽弱，却似乎比往日刺目的电灯更懂得如何亲近这些古老的文字，他提笔蘸墨，在纸上缓缓书写，烛光温柔地包裹着笔尖，每一个字都仿佛在光晕中获得了呼吸，变得格外沉静而庄重，他忽然记起，从前在灯下抄经，仿佛只是完成一项任务；而此刻在烛光里，却觉得每个字都活了过来，仿佛在与他低语。 他停下笔，凝视着烛火，这微弱的光明，竟比那突然熄灭的灯光更懂得如何照亮经卷的深邃，现代便利的灯光，固然能驱散物理的黑暗，却也在无形中消解了某种神圣的距离感，那过于直白的光线，似乎也一并冲淡了面对经卷时那份应有的敬畏与专注，他想起自己曾对儿子抱怨过，说现在年轻人读经，总喜欢开着最亮的灯，刷着手机，心浮气躁，儿子却笑他守旧，说灯光亮些，字迹清晰，有何不好？老居士当时无言以对，此刻在烛光下，却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那个备用的新灯管上，他犹豫片刻，终究没有起身去更换，他忽然明白，这熄灭的灯，或许并非一次故障，而是一次无声的提醒，我们依赖着人造的光明，却渐渐遗忘了心灵深处那盏不依赖外物的灯，他想起《六祖坛经》里那句：“一灯能除千年暗，一智能灭万年愚。”——原来真正的光明，从来不是悬在头顶，而是燃在心头。 老居士轻轻吹熄了蜡烛，屋内复归黑暗，他站起身，推开房门，缓步踱入庭院，眼睛已适应了黑暗，此刻抬头望去，只见满天星斗如碎钻铺展，银河如一条光明的经卷横亘天际，古老而永恒，远处城市灯火通明，霓虹闪烁，却如无数个小小的、精致的玩具盒子，盛满了人间的喧嚣与营营役役。 他久久伫立，心中澄明如洗，原来，当外在的灯光熄灭，内在的觉性反而被擦亮，那间暗室里的经卷，在失去人造光明的瞬间，却意外地被月光温柔地唤醒，被烛光虔诚地供奉——它们从未真正被黑暗吞噬，只是等待我们放下对外在光明的执迷，以另一种方式去“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