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积山,被三大石窟叙事遮蔽的东方雕塑圣殿
当人们提及中国佛教石窟艺术,“三大石窟”的称谓如雷贯耳——敦煌莫高窟、云冈石窟、龙门石窟,在甘肃天水苍翠山峦间,麦积山石窟以其千年不灭的泥塑艺术光芒,却仿佛被历史叙事有意无意地置于“三大”之外,这并非艺术价值上的缺席,而是一场由地理、政治、学术传播与认知惯性共同编织的遮蔽。
麦积山石窟,这座“东方雕塑陈列馆”,其艺术成就足以令世人惊叹,其泥塑艺术冠绝天下,从北魏的“秀骨清像”到西魏的温婉含蓄,再到北周、隋唐的圆润饱满,千年风格流变在此凝固,第44窟西魏主佛那抹沉静微笑,比达芬奇笔下蒙娜丽莎的神秘微笑早了一千多年;第133窟“释迦会子”中佛陀欲言又止的悲悯神情,更是将宗教情感与人性光辉熔铸为永恒,麦积山以泥为骨,以情为魂,其艺术感染力与三大石窟的石刻巨制相比,何曾逊色半分?
麦积山被“三大”叙事所遮蔽,首先源于地理位置的“边缘性”,敦煌扼守丝路咽喉,是东西方文明交汇的耀眼灯塔;云冈与龙门则分别毗邻北魏王朝的旧都平城与新都洛阳,是帝国意志与皇家信仰的宏大载体,麦积山虽亦在古丝路辐射范围,但偏处天水一隅,远离帝国政治中心,当云冈、龙门石窟因帝王直接敕建而载入正史,麦积山更多是地方官吏、僧团与信众合力营建的精神家园,古代史家目光聚焦于京畿重地,麦积山这处“地方性”杰作,自然在官方宏大叙事中声量微弱。
近代学术研究与传播的时序差异,进一步固化了“三大”格局,敦煌藏经洞的惊世发现,云冈、龙门因靠近京畿而较早进入中外学者视野,三者率先获得系统研究与广泛国际声誉,麦积山虽在1941年由张大千先生考察临摹而初露锋芒,但真正大规模科学考察与保护研究,则要等到1953年文化部组织的勘察团之后,郑振铎先生当时曾惊叹麦积山为“陈列塑像的大展览馆”,然而学术关注的“时间差”,使其在公众认知版图上姗姗来迟,难以撼动早已深入人心的“三大”定式。
艺术载体的差异也微妙地影响了传统评价,三大石窟以壮观的石雕群像与敦煌的壁画、彩塑综合体震撼人心,其开凿工程之浩大直观可见,麦积山虽也有一定规模的石窟开凿,但其灵魂在于那七千余尊以木为骨、敷泥成型的彩塑造像,在传统金石学与建筑史视角下,石质工程的体量感与永久性似乎更易获得推崇,麦积山泥塑的脆弱性及其所要求的独特保护技艺,某种程度上使其艺术价值在过往的评判体系中未能获得同等分量的彰显。
麦积山石窟的“缺席”,恰恰映照出“三大石窟”这一概念本身的历史建构性与文化局限性,这一提法,更多是特定历史时期学术聚焦与传播效应的产物,而非对石窟艺术价值的终极裁决,麦积山以其泥塑艺术的登峰造极、风格序列的完整呈现,以及雕塑中流淌的生动人间情味,早已自成一座无与伦比的美学圣殿,它无需跻身于“三大”之列以证其伟大,其存在本身即是对单一评价标准的超越。
当我们在麦积山第133窟那尊“释迦会子”像前久久驻足,佛陀低垂的眼睑与微微抬起欲抚爱子的手,将神性慈光与人间父爱凝为一体——这超越言语的永恒瞬间,岂是任何“三大”或“四大”的标签所能框定或贬低的?
麦积山石窟的“缺席”,实为一种历史性的文化提醒:伟大艺术的价值评判,本应挣脱僵化排名的桎梏,在麦积山千年不息的微笑与悲悯中,我们看到的不仅是被遮蔽的东方雕塑圣殿,更应反思自身认知的局限——真正的艺术丰碑,永远在等待我们以更开阔的视野去重新发现、重新命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