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开直播，如来当网红

秦广王第十三次划走孟婆的熬汤直播时，判官笔尖的朱砂滴在了生死簿新增的“粉丝数”栏上，他抬眼望向殿外，忘川河上漂浮的“双击666”灯牌，映得奈何桥一片俗艳红光，牛头马面正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一个因生前直播吃异物而亡的亡魂，审判庭上，阴差们忙着拍短视频，审判倒成了背景音，阎罗殿的香火，已如风中残烛，几近熄灭，阎王猛地一拍惊堂木，震得殿顶的灰尘簌簌落下：“人间烟火鼎盛，我地府香火却冷清至此，岂有此理！”

判官捧着平板，战战兢兢递上：“大王息怒，人间如今，只认‘快手’二字，庙宇香火，早被那方寸屏幕里的热闹吸干了魂魄。”阎王盯着屏幕上那光怪陆离的影像，人间烟火鼎盛，地府却门可罗雀，他心中翻腾着一种被时代洪流抛下的恐慌与不甘，他一把夺过平板，指尖划过那些喧嚣的影像，眼神从困惑、震惊，最终定格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既如此，本王也要开直播！地府，岂能无‘声’？”

森罗殿开始了翻天覆地的改造，鬼斧神工之下，殿内阴森刑具被撤下，换上炫目的LED灯带，忘川河畔的彼岸花丛中，立起了巨大的环形补光灯，判官们被紧急培训，成了地府第一批MCN运营专员，牛头马面则扛起了沉重的摄像机，阎王端坐于精心布置的“阎罗直播间”，面对镜头，起初的威严在强光下显得僵硬而笨拙，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昔日震慑万鬼的威仪：“本王今日开播，尔等速速关注！”——声音洪亮，却如石沉大海,屏幕上只有零星几个误入的ID飘过。

“大王，得喊‘老铁’！得‘整活’！”牛头在镜头后急得直跺蹄子，阎王眉头紧锁，反复咀嚼着这陌生的人间俚语，终于，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拍惊堂木，对着镜头吼道：“家人们！点个关注不迷路！本王带你们看真·十八层地狱！”——那声嘶力竭的“家人们”，带着一种撕裂幽冥的荒诞感，竟瞬间点燃了屏幕，弹幕如决堤的忘川之水，汹涌而来：“阎王爷666！”“地狱一日游，关注了！”“判官小哥哥好帅！”……打赏的虚拟火箭拖着长长的尾焰，在屏幕上炸开，映得阎王那张威严的脸庞忽明忽暗，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随即被这汹涌的流量彻底淹没。

地府直播间一夜爆火，阎王尝到了流量的甜头，愈发不可收拾，他亲自上阵，将油锅地狱的酷刑包装成“地狱厨房”挑战赛，让受刑亡魂在滚油中捞取“福利”；刀山火海成了惊险刺激的“极限运动”直播；甚至孟婆那碗忘却前尘的汤，也被冠以“忘情水”的噱头，在直播间限量秒杀，判官们绞尽脑汁策划剧本，黑白无常成了搞笑担当，上演“勾错魂”的爆笑短剧，生死簿上，亡魂的“粉丝数”竟成了新的审判指标——粉丝多者，可减刑；粉丝寡淡者，则罪加一等，数字的洪流，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冲刷、重塑着地府运行了亿万年的森严铁律。

一日，阎王正直播一场声势浩大的“百鬼夜行嘉年华”，屏幕顶端突然金光万丈，一个无比熟悉的庄严ID赫然出现——“西天如来佛祖”，阎王心头剧震，慌忙中断直播，整理衣冠，只见金光散去，如来佛祖的虚拟形象已端坐于连麦画面之中，宝相依旧庄严，只是那深邃的目光，穿透屏幕,带着洞悉一切的悲悯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阎君，”佛祖的声音平和却蕴含力量，“普度众生，何时竟成了这流量场中的一场喧嚣表演？”

阎王在莲台金光映照下，竟有些局促，他强自镇定：“世尊明鉴，非是弟子贪恋虚名，人间香火凋零，皆因众生沉溺此道，弟子入局，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引其向善耳！”

佛祖微微摇头，指尖轻点，直播画面瞬间切换，不再是地府喧嚣的表演，而是人间无数屏幕前空洞的眼神、麻木的刷屏手指、被算法精心喂养却日益贫瘠的心灵荒漠，佛祖的声音如洪钟大吕，在虚拟空间回荡：“你以流量为舟，欲渡众生，可曾细看，这舟下之水，是滋养心田的甘泉，还是令人沉沦的欲海？极乐净土，若需算法推送方能抵达，那还是真正的解脱么？当普度众生成了争抢热门的表演，那佛号梵音，与喧嚣的直播喊麦，又有何本质之别？”

佛祖的诘问，字字如重锤，敲在阎王心头，他望着屏幕上那些被算法驯服、在信息茧房中乐此不疲的众生相，第一次对自己掀起的这场流量风暴产生了深切的怀疑，那曾引以为傲的在线人数和打赏金额，此刻仿佛变成了冰冷的枷锁，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任何关于“接地气”、“吸引年轻人”的说辞，在佛祖那洞穿表象的目光下，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引以为傲的“入局”，此刻看来,更像是一场迷失本心的共舞。

佛祖的连麦虽已结束，其言却如金刚种子深植阎王心田，地府直播间的喧嚣依旧，阎王却时常在震耳欲聋的“家人们”呼声中陷入沉默，他悄然调整：油锅挑战赛旁，增了“业火焚心，贪念何益”的醒世字幕；刀山火海的惊险画面后，紧跟着亡魂生前因嗔怒造业的因果故事；孟婆汤的秒杀链接下，滚动着“忘却非解脱，直面方新生”的箴言，流量如潮水，有涨有落，阎王的心却渐渐沉淀下来，他不再执着于那虚幻的榜单排名，开始笨拙地尝试在光怪陆离的声光特效间，在密集的弹幕缝隙里,悄然嵌入一丝地府亘古的警醒与微光。

天庭终究成立了“三界短视频内容规范管理司”，首任司长竟是那位曾以火眼金睛洞察世情的斗战胜佛，新规颁布，仙佛直播需备案，严禁过度娱乐化核心教义，地府直播间挂上了显眼的“天庭认证”标识，阎王看着这枚既似勋章又似紧箍咒的印记，百感交集，他步出森罗殿，行至忘川河边，彼岸花在直播灯光的余晖中摇曳，河面上，“关注主播不迷路”的灯牌与古老的引魂灯幽幽的光芒交织流淌，光怪陆离，映照着这个面目全非的幽冥，牛头马面仍在忘川河畔忙碌，为明日的直播调试设备,口中讨论着最新的热门话题和流量密码。

阎王独立岸边，望着那被无数屏幕照亮、又被无数屏幕遗忘的忘川水，佛祖的诘问再次回响耳畔：“极乐世界若需算法推送方能抵达，可还是极乐？”这疑问沉甸甸的，没有答案，他只知道，那部镶满彼岸花与钻石、象征无上权柄也象征无尽诱惑的直播手机，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宽大的袍袖里,微微发烫。

算法如忘川奔流不息，推送着永无止境的热闹，当神佛的莲台也需流量浇灌，当普度众生的宏愿被压缩成十五秒的“高光时刻”——我们供奉的，究竟是那云端之上的觉悟，还是仅仅一场精心编排、永不散场的数字幻梦？那忘川水倒映的，是彼岸，还是我们集体沉溺时,自己那双再也映不出星光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