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瘫在椅子上,心里一阵烦闷。温庭筠那些华丽词藻堆砌的闺怨词,在我眼中不过是些遥远而僵硬的符号,如何能与笔下那些鲜活生动的攻受角色相比?我百无聊赖地翻开花间集,目光懒散地扫过那首菩萨蛮
键盘敲下最后一个句号时,窗外的麻雀开始啼叫,我揉着酸涩的眼睛,瞥见屏幕上未关闭的耽美论坛页面,那篇刚完成的同人小说里,两位男主角正经历着惊心动魄的攻受纠缠,我满足地伸了个懒腰,仿佛刚经历一场酣畅淋漓的战役,电脑右下角弹出的邮件提醒却如冷水浇头——是那位古板严肃的古典文学教授发来的:“《菩萨蛮》意象分析,下周一交。”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双双金鹧鸪”……我心头忽地一动,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轻轻触碰了一下,这成双成对的鸟儿,为何总在闺怨词中成双成对地出现?它们亲密依偎的姿态,在我耽美浸染的思维里,竟奇异地勾勒出某种超越寻常男女情愫的轮廓,那“双双”二字,如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难以言喻的涟漪。
这念头如藤蔓般悄然缠绕住我,我点开搜索框,指尖在键盘上犹豫片刻,终于敲下“温庭筠 菩萨蛮 同性”几个字,按下回车键的瞬间,仿佛推开了一扇尘封已久的门扉,屏幕骤然亮起,无数资料如潮水般涌来——那些曾被主流文学史有意无意忽略的角落,此刻竟显露出惊人的清晰脉络,原来“分桃断袖”的典故并非孤证,魏晋风度里那些名士间不拘形骸的亲密交往,竟在史册缝隙里留下如此多暧昧的墨痕,更令我震惊的是,竟有学者早已在论文中大胆指出:温庭筠词中某些意象组合,其情感指向或许并非全然指向异性,我如饥似渴地阅读着,那些曾被正统解读遮蔽的幽微情愫,此刻在字里行间纤毫毕现,原来“画罗金翡翠”的华美背后,“香烛销成泪”的幽怨之中,竟可能潜藏着另一种更为隐秘、更为惊心动魄的情感结构。
我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攫住,指尖在键盘上飞舞,将那些被岁月尘埃掩埋的蛛丝马迹,那些被正统叙事刻意抹去的暧昧情愫,一一编织进我的论文框架,当最后一个字落定,我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亢奋交织的眩晕——这已不再是一篇敷衍的作业,而是一次对文学史幽深角落的冒险勘探。
忐忑地将论文发出去后,我收到了教授简短的回复:“来我办公室一趟。”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教授正伏案阅读,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直直刺向我:“很大胆的解读,但,证据呢?仅凭‘双双’二字,就断言词中情愫指向同性?”
我心头一紧,却迎着他的目光,将那些尘封的史料、那些被忽略的文人交往细节,条分缕析地陈述出来,办公室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窗外树叶的沙沙声,教授沉默良久,缓缓起身,走向那排高及天花板的书架,他踮起脚,从最顶层抽出一本蒙尘的旧书,轻轻拂去封面上的灰尘,递到我面前——《中国古典文学中的同性书写钩沉》,翻开扉页,赫然是教授年轻时的照片,眼神里跳动着与我此刻何其相似的光芒。
“我年轻时,也做过类似的‘离经叛道’。”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疲惫与洞明,“后来呢?后来我明白了,所有解读,本质上都是‘误读’。”
“误读?”我愕然重复。
“不错,”他微微颔首,目光投向窗外辽远的天空,“温庭筠提笔时,他心中所思所感,早已湮灭在时光的尘埃里,永不可追,我们捧读的,不过是一具文字的躯壳。‘双双金鹧鸪’,在你眼中是同性依偎的隐喻,在他人眼中,或许是闺中女子对寻常夫妻恩爱的向往,又或许只是词人信手拈来的华丽装饰……谁能真正抵达千年前那个提笔之人的心魂深处?”
他轻轻抚摸着那本旧书的封面,仿佛触碰自己消逝的青春:“重要的从来不是‘谁攻谁受’,甚至不是温庭筠‘本意’如何——那早已是风中消散的私语,重要的是,这文字躯壳,如何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心灵土壤里,顽强地一次次复活,生长出截然不同的意义枝条,你的解读,是这古老词牌在当下土壤里开出的、属于你的花,它或许惊世骇俗,但它存在过,思考过,这本身,就是意义。”
走出那栋爬满常春藤的古老文学院大楼,傍晚的风带着凉意拂过面颊,我驻足回望,夕阳的金辉涂抹在斑驳的砖墙上,庄严而沉默,校园小径上,抱着书本的学生步履匆匆,远处球场上传来隐约的呼喊,千百种人生,千百种思绪,在这方天地间奔流不息。
教授的话语如钟声在心底回荡,原来文学解读的疆域,远比耽美同人圈中划分攻受的标签更为辽阔深邃,那些执着于为古人情愫贴上“攻受”标签的争论,如同执着于为风定形、为云赋格,温庭筠笔下那对“金鹧鸪”,它们究竟是雌雄相伴的世俗图景,还是词人心中某种不可言说的情感投射?这答案早已沉入历史幽暗的河床,永难打捞。
正是这永恒的悬置,赋予文学以不竭的生命,每一个时代,每一双阅读的眼睛,都如同秉烛而行,在文本的迷宫中投射出自己独特的光影,我们无法真正抵达词人的心房,却能在词句的镜廊中,照见自身灵魂的幽微褶皱与时代精神的隐秘脉动。
词牌深处,本无玄机,亦处处玄机,当后人执着于“菩萨蛮谁攻谁受”的诘问时,那古老词句便在时光的河流中再次苏醒,以新的姿态,映照出解读者的心象风景——这或许正是文字超越时空的魔力:它沉默如谜,却永远等待被赋予意义;它无法被真正占有,却慷慨地允许每一个灵魂在其间栖居、投射、并最终照见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