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东坡与杭州佛教
初至杭州,苏东坡便为西湖所倾倒,他眼中这泓水波,是“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的绝美画卷,他亦敏锐地觉察到,杭州的灵秀山水间,早已弥漫着一种更为深邃的气息——佛寺的钟声悠扬,梵呗低回,香火缭绕,如缕缕法水,悄然浸润着这座城市的肌理与灵魂。 东坡在杭州的岁月,与佛门高僧的交往,是他精神生活里一道清澈的溪流,他尤其敬重天竺寺的辩才法师,辩才法师年高德劭,早已闭门谢客,却独为东坡破例,两人在龙井品茗论道,辩才法师每每送客,总止步于寺前溪畔,东坡与辩才法师的交往却打破了这界限,两人谈兴浓时,辩才竟屡屡送东坡过溪,直至暮色四合,后来,溪上便架起了一座“归隐桥”,这桥名,既是对辩才法师“送客不过溪”旧规的告别,亦如《维摩诘经》所云“随其心净则佛土净”,成为东坡与高僧心灵相契的见证,东坡亦曾于冷泉亭题下“冷暖自知”四字,这看似寻常的体悟,却深藏禅机,暗合佛家“如人饮水”的妙理,道尽对生命本真体验的珍视。 佛法的智慧,如春雨般悄然渗入东坡的笔墨,他观钱塘潮水,写下“欲识潮头高几许?越山浑在浪花中”的奇句,这岂止是状物写景?那越山在浪花中若隐若现,分明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生动图卷,宇宙万象的实相与空性,在澎湃的潮汐间被揭示得淋漓尽致,他更在《观潮》诗中直抒胸臆:“庐山烟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到得还来别无事,庐山烟雨浙江潮。”这看似回环的文字,深得禅宗“见山是山,见水是水”三境界之精髓,当狂热的执念消尽,庐山烟雨、浙江潮汐,回归其本然面目,东坡于此体悟到一种超越执着后的澄明与自在。 东坡在杭州的佛教因缘,不仅在于心灵的滋养,更在于他以佛家的慈悲入世精神,化为泽被苍生的切实行动,元祐四年,杭州大旱继以瘟疫,民生凋敝,东坡一面紧急上书朝廷请求减免赋税,一面断然开仓赈灾,他深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捐出私俸,并广泛募捐,在众安桥创立了中国最早的公立医院“安乐坊”,延请僧人主持,收治病患,这悲悯的壮举,正是对佛陀“众生平等”、“无缘大慈”精神最有力的躬身实践,他主持疏浚西湖,以淤泥筑起长堤,既根除水患,又便利交通,成就了“苏堤春晓”的千古美谈,这化淤泥为长堤的智慧,何尝不是佛家“烦恼即菩提”的生动演绎?将世间的困厄与障碍,转化为利益众生的庄严道场。 东坡在杭州“在郡依前六百日,山中不记几回来”,佛寺钟声、高僧妙语、禅理哲思,早已融入他的血脉,当他晚年被贬至瘴疠之地的惠州、儋州,杭州的佛缘成为他精神深处不竭的甘泉,在儋州,他写道:“报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轻打五更钟。”这超然物外的洒脱,正是佛法赋予他面对人生惊涛骇浪时的定力与智慧,杭州的佛缘,为东坡锻造了一颗“八风吹不动”的禅心。 东坡与杭州佛教的交融,恰似钱塘江水不舍昼夜奔流入海,那西湖水、钱塘潮,在东坡的生命中,早已超越了地理的界限,升华为洗涤尘劳、滋养性灵的无尽法水,当东坡在命运的惊涛中吟出“水光潋滟晴方好”,那潋滟水光,岂止映照湖山?分明是佛法智慧在他心湖上泛起的永恒涟漪,映照出千年不灭的澄澈与旷达——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