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水丹霞朝圣路,六百公里溯大明佛光
赤水河在晨雾里缓缓流淌,水色被初升的太阳染成一片赤红,河岸上桫椤树苍翠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千万年来的故事,我站在岸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西北方向,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看见了瞿昙寺那庄严的殿宇,听见了法螺深沉悠远的召唤,六百公里,这不仅是地理上的距离,更是一条穿越时空的朝圣之路,连接着赤水河畔的丹霞赤红与瞿昙寺里沉淀的佛光。
车轮滚动,赤水市渐渐隐没在身后,车子驶入崇山峻岭之间,道路蜿蜒曲折,如同一条盘踞山间的巨蟒,山势陡峭,林木葱茏,公路在悬崖峭壁间艰难地延伸,我紧握方向盘,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那些深谷幽壑,仿佛看见六百年前,那些身着戎装、肩负使命的军户们,正沿着更为崎岖的山径,一步步丈量着黔北的险峻,他们背负着朝廷的使命,也背负着家族的未来,在莽莽群山中开凿出生存与守望的痕迹,车轮碾过现代公路的平坦,而我的思绪却沉入历史的沟壑,感受着脚下每一寸土地所承载的沉重步履与无声的坚韧。
当车行至遵义茅台镇,空气里骤然弥漫开浓郁的酒香,仿佛无数看不见的酒分子在热烈地拥抱每一个过客,酒厂林立,巨大的酒罐在阳光下闪耀着金属的光泽,赤水河在这里仿佛也因这浓烈的气息而更加奔腾不息,我停下车,在街边小店小憩,邻桌几位老者正举杯畅饮,酒碗碰撞的清脆声响,与那醇厚浓烈的酒香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热烈而沉醉的世俗交响,这浓烈的人间烟火气,却奇异地在我心中点燃了另一束微光——那束属于瞿昙寺的、清寂而悠远的佛光,酒能醉人,佛求清醒;酒是尘世的欢腾,佛是彼岸的澄明,这强烈的反差,竟成了旅途中最深刻的顿悟,让我在酒香弥漫的当下,心却已悄然飞向那雪山之下、梵呗缭绕的寂静道场。
车子驶过甘肃,进入青海境内,地貌渐渐变得开阔而苍凉,公路在广袤的高原上延伸,两侧是望不到边际的草场,远处雪山连绵,在纯净的蓝天下闪耀着圣洁的光芒,偶尔可见牧民的帐篷点缀其间,牛羊如珍珠般散落在无垠的绿毯上,空气稀薄而清冽,带着一种高原特有的凛冽与纯净,我摇下车窗,让这带着雪域气息的风灌满车厢,吹散一路的尘埃与疲惫,这辽阔与高远,涤荡着心胸,仿佛是为即将到来的朝圣进行着最庄严的沐浴,车轮下的路,似乎正通向一个离天更近、离尘更远的地方。
终于,瞿昙寺那巍峨的殿宇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它背倚罗汉山,面临瞿昙河,在高原澄澈的阳光下,红墙金顶,庄严肃穆,如同一位历经沧桑却依旧智慧安详的老者,静默地守望着时光的流转,踏入山门,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与肃穆瞬间包裹了我,金刚殿、瞿昙殿、宝光殿、隆国殿……沿着中轴线次第展开,殿宇飞檐斗拱,气势恢宏,隆国殿内,巨大的明代木质背光金光璀璨,佛像庄严慈悲,壁画虽历经数百年,色彩依然绚丽,线条流畅生动,描绘着佛国世界的殊胜景象,指尖轻轻拂过殿内冰凉的柱子,那粗粝的触感仿佛直通六百年前匠人的体温与虔诚,瞿昙寺初建于明洪武二十五年,太祖朱元璋亲赐寺名,它曾是连接中原与雪域、汉藏文化交融的重要枢纽,是明王朝经略西陲的见证,我久久伫立,凝视着那些斑驳却依旧生动的壁画,画中人物衣袂飘飘,眼神沉静,仿佛穿透了时间的帷幕,无声地诉说着一个王朝的雄心、信仰的力量与工匠的虔诚,每一笔线条,每一抹色彩,都凝固着那个时代的精神与气息。
在瞿昙寺的护法殿檐角,悬着几枚小小的铁马风铃,高原的风永不止息,风铃便发出清越悠远的叮当声,那声音纯净、空灵,仿佛来自云端,这声音奇异地在我心中激起了遥远的回响——那是赤水河上,船工们搏击激流时喊出的粗犷号子,那号子声里带着生命的韧劲与野性的力量,风铃的清音与号子的浑厚,一在佛国,一在尘世;一在高天,一在深峡,在这跨越六百公里、迥然不同的声响里,我竟捕捉到一种奇妙的共鸣,它们都源自人类面对天地、面对命运时,从心底发出的最本真的声音——或是对神佛的敬畏与祈求,或是对生存的呐喊与抗争,这声音,穿透时空的阻隔,在灵魂深处相遇、激荡。
夕阳的金辉为瞿昙寺的殿宇镀上最神圣的轮廓,我踏上归程,回望那渐渐融入暮色与山影的巍峨建筑,心中一片澄明,六百公里,从赤水丹霞的炽烈到瞿昙佛光的沉静,车轮丈量的是地理的跨度,心灵穿越的却是时间的纵深,赤水丹霞,是大地奔涌不息的热血,是生命最原始、最蓬勃的底色;瞿昙佛光,则是人类在时间长河中,以信仰为灯,以智慧为薪,努力点燃并竭力守护的那盏不灭心灯。
这盏灯,照见过明初将士的跋涉,聆听过高原僧侣的诵念,也映照着今日旅人追寻的眼眸,它微弱,却足以刺破历史的迷雾;它古老,却永远指向内心的澄澈,当丹霞的赤红与佛寺的金光在记忆深处交融,我恍然彻悟:所谓朝圣,并非只为抵达某个终点,而是在这追寻的光影里,辨认出那贯穿古今、永不熄灭的人间心火——它燃烧在赤水河的号子里,也摇曳在瞿昙寺的风铃声中,在我们自己的血脉里,找到了永恒的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