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黄卷间的烽火家书
一九三八年深秋,浙东某县,天空如被浓墨浸染,低垂而沉重,日军铁蹄踏破山河的轰响,已隐隐可闻,仿佛从远处滚来的闷雷,震得人心发颤,县城里,街巷中行人稀少,脚步匆匆,面色凝重如铅,眼神里交织着恐惧与坚毅,唯有城西那座古寺——明觉寺,却成了另一番景象:寺门洞开,昔日清幽的庭院里,挤满了扶老携幼、面黄肌瘦的难民,寺中僧人穿梭其间,或分发稀粥,或安置铺盖,或低声抚慰,袈裟的黄色在灰暗的尘世中,竟如烛火般温暖明亮。
寺中住持明慧法师,年逾花甲,面容清癯,眼神却如古井般深邃而坚定,他立于大雄宝殿前,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投向县城中心那座悬挂着“省抗敌后援会”牌匾的院落,他手中紧握着一卷墨迹未干的文书,那便是“明觉寺佛教支会呈省抗敌后援会文”,青灯古佛的幽光映照着他沉静的面容,袈裟的黄色在微光中显得格外庄重,他深知,这薄薄几页纸,承载的不仅是佛门弟子的赤诚,更是对“上报四重恩”中“国土恩”的无声践行——那卷文书,是青灯黄卷向烽火硝烟递出的一封家书。
明慧法师缓步走向后援会驻地,院落里一片忙碌景象,电话铃声、急促的脚步声、纸张翻动的哗哗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紧张与焦灼,当法师那身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明黄袈裟出现在门口时,忙碌的人们瞬间静默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带着惊异、不解,甚至一丝疑虑,法师神色平静,双手恭敬地呈上文书,后援会主任,一位面容疲惫却眼神锐利的中年人,接过文书,展开阅读,他紧锁的眉头随着目光在纸页上的移动,渐渐舒展开来,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带着难以置信的叹息:“法师……这……这真是雪中送炭啊!”
呈文的核心,是明觉寺佛教支会向省抗敌后援会提出的三项具体而恳切的请求,其一,是开放所有寺院房舍,无条件接纳、安置流离失所的难民与伤兵,明慧法师在文中写道:“佛门广大,慈悲为怀,今山河破碎,生民倒悬,寺宇虽陋,愿为漂泊者遮风避雨之一隅,亦是我佛弟子分内之责。”其二,是组织僧众成立救护队,寺中几位略通医理的僧人,愿带领年轻力壮的沙弥,学习简易救护知识,深入前线或后方医院,协助救治伤员,法师引《佛说骂意经》中“作百佛寺,不如活一人”之语,强调“活命即是大功德,救伤即是真修行”,其三,是定期举行护国息灾超荐法会,法师深知,战争带来的不仅是肉体的创伤,更有心灵的巨大创痛与恐惧,他写道:“愿以佛力,抚生者之惊魂,慰亡者之英灵,凝聚民心,同仇敌忾,梵呗钟鼓,亦为抗敌之清音。”字字句句,如磐石般坚定,又如清泉般浸润人心。
呈文递出后,明觉寺内外的变化是迅速而深刻的,寺内,僧众们不再仅仅是晨钟暮鼓、诵经礼佛,禅房、经堂甚至廊下,都铺满了地铺,接纳了远超负荷的难民,僧人们脱下袈裟,换上粗布短衣,担水劈柴,煮粥分食,照顾病弱,几位懂草药的僧人,在简陋的“僧医寮”里日夜忙碌,用有限的草药为伤兵和生病的难民减轻痛苦,一位法号净尘的年轻僧人,在协助救治一位腹部重伤的年轻士兵时,看着对方因剧痛而扭曲却强忍不呼的脸庞,听着他昏迷中喃喃呼唤“娘……守住……”的呓语,净尘的泪水第一次不是因为参悟经文而流下,他紧紧握住士兵的手,仿佛要传递某种力量,心中默念的已非往生咒,而是“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慈悲在血与火的淬炼中,显露出它最坚韧、最贴近大地的本质。
更令人动容的是,寺中那尊古老而庄严的释迦牟尼佛像前,悄然发生着变化,佛像的金身,在长年累月的香火熏染下,原本有些地方已显黯淡,然而不知何时起,佛像的某些部位,尤其是莲座下方不易察觉之处,那层薄薄的金箔竟被极其小心地刮剥下来,收集在洁净的布帕里,负责打扫佛殿的小沙弥净心最先发现了这个秘密,他震惊万分,这在他心中无异于亵渎!他惶惑地捧着收集起来的一小撮金箔,找到明慧法师,声音带着哭腔:“师父……这……这是谁干的?佛祖的金身啊!”
明慧法师凝视着那捧在昏暗油灯下依然闪烁着微光的金箔,脸上并无愠色,反而浮现出一种深沉的悲悯与了然,他轻轻抚过净心颤抖的手,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黑夜,缓缓道:“净心,你看这金箔,在佛身上是庄严,若化作救命的良药、御寒的棉衣、杀敌的枪弹,何尝不是另一种无上的庄严?‘诸供养中,法供养最’,然当众生身处倒悬,以有形之宝,行无畏之施,亦是菩萨行,佛祖……会原谅的,不,佛祖会欣慰的。”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将这些金箔,悄悄送去后援会吧,就说是……是一位无名信众所捐。”净心怔怔地望着师父,又看看手中微光闪烁的金屑,懵懂的心似乎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而滚烫的东西猛烈撞击着,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将金箔包好,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着一团火,一团足以烧穿这无边寒夜、名为“舍”的火焰,这无声的“刮金疗世疮”,是信仰在民族危亡之际最决绝、最炽热的献祭。
明觉寺佛教支会的呈文与行动,如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远超预期的涟漪,消息不胫而走,邻近府县的丛林古刹纷纷响应,普济寺开放粮仓赈济饥民,龙泉寺僧众协助抢修被炸毁的道路,更有高僧大德亲赴后援会,或捐资捐物,或以其声望号召民众,佛门清净地,在国难当头的洪流中,汇入了一股独特而坚韧的力量,后援会主任在一次公开讲话中,特意提及明觉寺的呈文,他动情地说:“……连方外之人,亦秉‘庄严国土,利乐有情’之大愿,毁寺纾难,刮金助饷,此心此志,感天动地!这封呈文,是信仰在深渊边缘迸发的勇气,是慈悲在炼狱之火中锻造的铠甲,它昭示我们,当山河破碎,无人能真正置身事外,每一份力量,无论来自庙堂还是山林,都是撑起这破碎山河的脊梁!”
抗战胜利后的一个春日,明觉寺举行了隆重的超度法会,大雄宝殿内,香烟缭绕,梵呗庄严,在诸佛菩萨圣像之下,赫然增设了一排肃穆的牌位,上面镌刻着本县在抗战中牺牲的将士英名,明慧法师亲自主法,木鱼声声,诵经朗朗,殿外阳光灿烂,照耀着劫后重生的土地,当诵经声与远处依稀传来的庆祝胜利的歌声交织在一起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庄严与和谐弥漫在天地之间,那声音,既是《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的千古空响,亦是《义勇军进行曲》“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的慷慨回响,两种看似迥异的旋律,在民族存亡的熔炉里,在无数如明慧法师般抉择的灵魂深处,达成了奇妙的共鸣与统一——它们共同指向对生命尊严的捍卫,对家园故土的挚爱,对和平安宁的永恒祈望。
明觉寺佛前那盏长明灯,历经战火纷飞,依旧在佛像前静静燃烧,柔和而坚定,它映照着佛菩萨低垂的慈目,也映照着下方那一排为护国捐躯的英灵牌位,这灯火,是信仰在漫漫长夜中不灭的星辰,是慈悲在血火劫波里淬炼出的金刚。
当山河破碎的阴影笼罩大地,那封从青灯古佛旁递出的呈文,早已超越了公文本身的意义,它无声地昭示:所谓信仰,并非仅是乱世中独善其身的避风港;当民族危亡的号角吹响,那源自灵魂深处的悲悯与勇气,自会化为最坚韧的铠甲与最锋利的武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