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出大佛禅院,重新汇入山门外鼎沸的人声与车流,方才殿宇内那沉甸甸的寂静仿佛犹在耳畔萦绕。回望禅院深处,那些静默的菩萨佛像,依旧在香烟缭绕中,保持着千年不变的姿态
大佛禅院的门槛仿佛一道无形的界限,跨过之后,喧嚣的市声便如潮水般退去,我踏入这方净土,檀香的气息如轻纱般温柔地裹挟而来,缭绕在鼻端,令人心神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眼前,巍峨的殿宇在缭绕的香火中若隐若现,仿佛浮在云端,而殿内深处,那些静默的菩萨佛像,正以千百年不变的姿态,等待着与每一个匆匆过客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大佛禅院中,菩萨佛像并非冰冷无情的石木堆砌,而是凝结了无数代匠人虔诚与技艺的巅峰之作,大雄宝殿内,释迦牟尼佛端坐于莲台之上,面容慈悲而庄严,仿佛穿越了时间的长河,将一种无言的智慧与悲悯,缓缓注入凝视者的心田,佛像的衣纹如水波般流畅自然,仿佛被风轻轻拂过,每一道褶皱都蕴含着匠人手下精微的力度与虔诚的敬意,这尊佛像,是明代匠人用整根楠木精心雕琢而成,其体量之巨、工艺之精,令人叹为观止,遥想当年,匠人们如何将如此巨大的楠木运上峨眉山巅,又如何以虔诚之心一刀一凿赋予其灵魂,其艰辛与执着,早已融入佛像的每一寸肌理,成为无声的诉说。 移步至观音殿,千手千眼观音菩萨的造像更令人屏息,千只手臂如孔雀开屏般舒展,每一只手掌中都托着一只智慧之眼,象征着菩萨无量的悲心与遍观世间的慧眼,手臂的排列繁复而有序,层层叠叠,在殿内幽深的光影中,仿佛真的在缓缓流动,充满了生命的韵律与神性的光辉,我久久凝视,那千手千眼并非简单的视觉奇观,而是将“千处祈求千处应”的宏大愿力,以最直观、最震撼的视觉语言凝固于此,这尊造像,是明代造像艺术中密教题材的杰出代表,其构思之奇巧、工艺之繁复,堪称鬼斧神工,将无形的慈悲化作了有形的震撼。 这些佛像,是信仰的具象化,是精神坐标的实体凝结,它们端坐于佛龛之中,以其永恒的姿态,无声地宣说着佛法的核心要义——慈悲与智慧,在佛像前,信徒们虔诚地合十、顶礼、燃香、供花,将内心的祈愿与忏悔,化作具体的行动,与那静默的偶像进行着超越言语的交流,这种交流,是信仰者个体心灵与宏大宇宙精神之间一种深沉而私密的对话,佛像的存在,为这对话提供了一个神圣的支点,一个可以寄托、可以仰望的焦点,在香烟缭绕中,在喃喃的诵经声里,佛像以其无言的庄严,将个体的渺小不安,引向对宇宙终极慈悲与智慧的体认与皈依。 在这信息爆炸、众声喧哗的数码时代,禅院中菩萨佛像那恒久的静默,反而呈现出一种令人惊异的力量,殿外,游客们行色匆匆,手机屏幕的光芒闪烁不定,手指在虚拟世界中飞速滑动,渴求着即时的反馈与喧嚣的热闹,而殿内,佛像只是静默,它们不提供点赞,不制造热点,不回应任何即时的喧嚣,它们只是存在,以磐石般的定力,存在于时间的长河之中。 这静默,并非空洞的虚无,而是一种深邃的邀请,它邀请匆忙的现代人,暂时放下手中那永不餍足的“魔镜”,停下追逐信息的脚步,在佛像前驻足、凝视,甚至只是安静地坐一会儿,在这静默的场域中,外界的噪音渐渐滤去,内心的浮躁慢慢沉淀,佛像无言,却仿佛一面澄澈的镜子,映照出我们自身被信息洪流裹挟的焦虑与迷失,也映照出内心那被日常喧嚣所掩盖的、对安宁与意义的深层渴求,静默中,我们得以重新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那被遗忘的、关于存在本身的叩问。 在佛像前,我尝试着放下手机,让目光长久地停留在菩萨那低垂的眼睑、微扬的唇角上,时间仿佛被拉长、被凝固,渐渐地,一种奇妙的感受在心底升起:那静默的佛像,并非拒绝交流的死物,而是一位极富耐心的倾听者,它不打断,不评判,只是以其无边的慈悲与智慧,包容着凝视者内心翻涌的一切——迷茫、痛苦、希冀、忏悔……在这静默的凝视中,我们与自己对话,与内心深处的真实对话,佛像的静默,恰恰为这种内省提供了最纯粹的空间,它告诉我们,真正的对话,有时恰恰需要屏息凝神,需要放下急于表达的冲动,在静默中聆听——聆听佛法的无声宣流,聆听古德穿越时空的智慧心语,聆听自己灵魂深处那最真实、最细微的回响。
在众声喧哗的尘世里,它们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无声的宣示:真正的对话,有时恰恰始于静默,当我们在佛像前放下喧嚣的自我,那静默便不再是空无,而成为一面映照内心的明镜,一座通往理解彼岸的桥梁。
在静默中,我们终将听见自己灵魂深处最真实的声音——那声音,或许正是菩萨低眉时,向人间传递的永恒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