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垂目处,当苦难成为叩问神明的阶梯
夜深人静,我独自坐在灯下,凝视着桌上那尊低眉垂目的菩萨像,心中翻腾着无法言说的酸楚,药盒里半粒安眠药,桌上未干的泪痕,还有那被揉皱又展开的检查报告单——我忍不住对着那泥塑金身喃喃发问:“菩萨,您可知道,我此刻有多难过?”
菩萨依旧低眉,静默如初,这静默,在痛苦中竟显得如此巨大而深不可测。
世人常将菩萨想象为全知全能者,以为其目光能穿透一切尘世迷雾,洞悉所有悲欢离合,若菩萨真能全知,为何人间苦难依旧如恒河沙数?若菩萨真能全能,为何世间悲剧仍如潮水般汹涌?这“全知全能”的设定,在苦难面前竟显得如此脆弱而矛盾,仿佛一座精心构建的沙塔,在现实的浪涛前不堪一击。
菩萨低眉的姿态,或许并非对苦难的漠视,而恰恰是对苦难最深的凝视与回应,敦煌壁画中那些低眉的菩萨,目光所及之处,是人间百态,是生老病死,是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那低垂的眼帘,不是闭目塞听,而是将整个世界的悲苦都纳入眼底,是“众生度尽,方证菩提”的深沉悲悯,菩萨的“知”,不是居高临下的俯瞰,而是深入骨髓的共情与承担。
菩萨的“知”与“不知”,或许本就不是我们凡俗所能揣度的二元命题,佛陀在菩提树下悟道之前,也曾是悉达多太子,当他走出宫门,亲眼目睹生、老、病、死这人间四苦时,那刻骨铭心的震撼与痛苦,才真正点燃了他寻求解脱、普度众生的宏愿,苦难,竟成了觉悟的种子,成了寻求光明的起点。
菩萨的“知”,更在于一种超越个体苦难的“大知”,特蕾莎修女在加尔各答的贫民窟里,俯身拥抱那些被世界遗弃的生命,她并非全知每个个体的全部痛苦细节,但她深知人类苦难的普遍性与深刻性,她的“知”,化作了行动,化作了对苦难最有力的回应,菩萨的“知”,或许正是这样一种“大知”,它超越了具体琐碎的“知道”,而升华为对苦难本质的深刻洞察与悲悯情怀。
菩萨的“知”,最终指向的是唤醒我们内在的力量,当佛陀目睹人间疾苦,那锥心之痛没有击垮他,反而催生了寻求真理的无上勇气,玄奘法师孤身穿越茫茫大漠,九死一生,支撑他的正是“远绍如来,近光遗法”的宏愿,是愿为众生解脱而承担一切磨难的决心,这苦难本身,竟成了淬炼灵魂、激发内在神性的熔炉。
菩萨的“不知”,恰恰是为了让我们“知”——知苦,知苦之因,知灭苦之道,知灭苦之法,菩萨并非冷漠的旁观者,而是通过其象征意义,引导我们看清:苦难并非终点,而是觉醒的契机;痛苦并非无解,而是内在力量被唤醒的号角。
在今日这个祛魅的时代,我们或许不再执着于向某个具象的神祇祈求答案,菩萨的“知”与“不知”,其终极价值在于促使我们反躬自省:当苦难降临,我们是否只能被动等待神明的垂怜?抑或,我们自身就蕴藏着回应苦难、超越苦难的伟力?
菩萨低眉,并非不知,那低垂的眼帘,如一面澄澈的镜子,映照出我们自身的悲欢,也映照出我们内在潜藏的光明,菩萨的静默,并非无情的空白,而是一种深邃的邀请——邀请我们不再执着于向外追问“你是否知道我的痛”,而是向内探寻“我该如何转化这痛楚”。
当你的手为陌生人拭去泪水,当你的心为他人的不幸而震颤,当你在自身的黑暗中依然选择点燃微光去照亮他人——那一刻,菩萨的千手千眼便在你身上显化,菩萨的悲智便在你心中流淌。
菩萨垂目处,正是我们心灵觉醒的起点,在叩问神明“知否”的静默回响里,我们终将听见自己灵魂深处那声最清晰、最有力的回应——那回应不在云端,而在我们每一次直面苦难、超越自我的行动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