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火未断处,心诚即道场
前些日子,我偶然路过一座古寺,寺门紧闭,唯见门楣上斑驳的“敕建”二字尚存几分昔日庄严,就在那紧闭的朱门之前,竟有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虔诚地跪在冰冷石阶上,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寺内佛像早已被请走,殿堂空空如也,可他们却依旧向着那扇紧闭的门扉,叩拜着心中不灭的菩萨,这无声的画面,如一道闪电劈开我心中迷雾:当寺庙空寂,佛像无踪,没请走可以去拜菩萨吗?
这“请走”二字,在宗教语境中承载着沉甸甸的仪式感,它绝非寻常的挪动,而是经过特定仪轨,将神佛之“灵”从塑像中“请”出,再“安”于新处,若未经此仪轨,那尊泥塑木雕,在信众心中,依然驻守着菩萨的威德与慈悲,这恰如《金刚经》所言:“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菩萨的“在”与“不在”,其根本并非系于那具象的泥胎金身,而在于信众心中那份至诚的感应与信念的坚贞。
细看那对在空寺前跪拜的老者,他们目光里没有一丝犹疑,只有一片澄澈的笃定,他们拜的,哪里是那扇紧闭的朱门?他们拜的,是深植于心的菩萨形象,是那份与菩萨之间早已建立、不可磨灭的精神联结,这联结,是无数个晨昏的诵经声所织就,是无数次虔诚的礼拜所加固,是漫长岁月里信仰的涓滴汇聚,纵使殿堂倾颓,佛像无踪,这心中的道场却依然坚固如初,香火不熄,此情此景,令人想起藏地那些磕着长头、用身体丈量大地去朝圣的信众,他们最终抵达的,何尝不是心中那早已清晰无比的圣殿?
寺庙,诚然是信仰的重要物质载体,那巍峨的殿宇、庄严的佛像、缭绕的香烟,共同营造出一种神圣的场域,为信众提供集体礼拜、心灵皈依的物理空间,若将信仰全然等同于这砖瓦木石构筑的场所,则不免失之偏狭,禅宗六祖慧能大师早已点破迷津:“菩提只向心觅,何劳向外求玄?”菩萨的慈悲与智慧,从来不是被禁锢在某一座特定的庙宇之中,当外在的殿堂因故无法亲近时,信仰的火焰,便更应向内燃烧,在心灵深处寻找那永不熄灭的光明。
反观当下,一种令人忧虑的功利化拜佛心态正悄然蔓延,一些人拜佛,如同进行一场精明的交易:在菩萨面前,所求无非是升官发财、金榜题名、祛病消灾,所求若遂,便欢天喜地,香火供奉;所求未成,则可能心生怨怼,甚至弃之如敝履,这种心态,将菩萨降格为满足私欲的工具,将神圣的信仰矮化为庸俗的功利交换,当“灵验”成为唯一标尺,信仰便失去了其超越性的根基,变得脆弱而浅薄,这不禁让人想起《论语》中“祭如在,祭神如神在”的诚敬,与今日某些“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实用主义,形成了何其鲜明的对照!
历史的风暴曾无数次席卷信仰的殿堂,回望上世纪那场浩劫,多少千年古刹被付之一炬,多少庄严佛像被捣毁殆尽,据载,仅“文革”期间,全国被毁寺庙就达数万座,信仰的种子并未因此灭绝,曾闻一位老僧讲述,当年寺庙被毁,僧众流散,可每到夜深人静,总有三五信众悄悄来到已成废墟的庙址,在断壁残垣间默默礼拜,没有佛像,没有香烛,只有头顶的星空和心中的菩萨,这废墟上的礼拜,无声地宣告着:菩萨的金身可以被砸碎,但菩萨在信众心中的金身,是任何力量也无法摧毁的。
当外在的寺庙因各种原因——无论是佛像被“请走”,还是因战乱、灾害、禁令而无法进入——成为我们亲近菩萨的障碍时,我们更应回归信仰的本源,菩萨的慈悲与智慧,如阳光普照,从不曾只属于哪一座庙宇的屋顶之下,真正的道场,不在金碧辉煌的殿阁,而在我们起心动念的每一个当下,在我们待人接物的分寸之间,正如古德所言:“运水搬柴,无非妙道;行住坐卧,皆是道场。”将菩萨的慈悲精神内化于心,外化于行,在平凡生活中持守善念,践行善举,这本身便是最深沉、最恒久的礼拜。
犹记曾看过一张令人心灵震颤的旧照:战火纷飞之地,一座古寺已成焦土,唯余断柱兀立,一位老僧,僧衣褴褛,却神色安详,端坐于废墟之上,闭目诵经,阳光穿过残破的穹顶,如佛光般洒落在他身上,那一刻,废墟即是庄严道场,老僧便是人间菩萨,此情此景,胜过千言万语:菩萨何曾住在庙里?菩萨住在悲悯众生的心里,住在超越形迹的觉性光明里。
当寺门紧闭,佛像无踪,菩萨从未离开,那对空门跪拜的老者,那废墟上安然诵经的僧人,他们以最沉默也最有力的方式昭示着——香火未断处,心诚即道场。
外在的殿堂或有开阖,心中的庙宇永不坍塌,当外在的佛像被“请走”,我们更应“请回”内心的觉性与慈悲,因为菩萨的金身,最终只在我们自己虔诚而光明的心里铸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