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像会倾颓,金身会剥落,但生命本身那点向光而生的微芒,却能在最深的寒夜,于冰冷的掌心,燃起不灭的星火—这星火,便是我们自身,便是我们于绝望深处,为自己点亮的、永不沉落的曙光
荒原之上,冷风如刀,刮过寸草不生的土地,也刮过我的脸颊,我独自跋涉于这片被遗忘的角落,心中空落落的,仿佛也如这土地一般荒芜,忽然,脚下一绊,我踉跄着扑倒,却见眼前赫然半埋着一尊石像,拂去尘土,一尊菩萨像显露出来,只是早已残缺不全,头颅不知去向,只余下断臂残躯,在苍茫暮色中,沉默地矗立着。 我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石像冰冷而粗糙的断臂处,石像的材质是北魏时期常见的砂岩,历经风雨侵蚀,表面早已布满坑洼,触手处一片冰凉,我心中一动,记起曾读过的记载:北魏佛像,多取当地砂岩,遇寒则收缩,甚至发出细微的呻吟,我屏息凝神,将耳朵贴近石像的断臂处,果然,在风掠过石像缝隙的呜咽声中,隐隐传来一种极低微、极幽深的声响,仿佛石头在寒冷中发出的无声叹息,又似深埋于地底之下、被遗忘千年的悲鸣。 这尊石像,便是“曙光菩萨”,我曾在敦煌残卷中见过零星记载,此菩萨并非佛经所载的显赫大菩萨,而是古时那些在漫漫长夜中守护城池、熬更守夜的人们,在困倦与孤寂中为自己所塑造的精神寄托,守夜人长夜无眠,在黑暗中苦熬,便祈盼着曙光降临,于是这尊菩萨便应运而生,成为他们心中微弱却执拗的灯盏,她所象征的,并非宏大无边的救度,而是寒夜尽头那一线熹微的、足以支撑凡俗肉身继续前行的光。 我久久凝视着这尊残像,仿佛能看见那些早已湮没于历史尘埃中的守夜人,他们蜷缩在城楼一角,朔风如刀,寒气刺骨,唯有心中默念着曙光菩萨的名号,以抵御那无孔不入的黑暗与困倦,他们卑微的祈愿,竟在冰冷的石头上刻下了如此深沉的印记,这尊残破的菩萨,正是无数个平凡寒夜中,无数个凡俗灵魂对光明的集体渴念所凝结成的具象,她虽残损,却比金身宝相更贴近大地之上真实的挣扎与期盼。 我久久伫立,直到暮色四合,寒意更深,我缓缓伸出手,试图再次触摸那冰冷的石身,想汲取一点来自远古的慰藉,就在指尖即将触到石像的刹那,一点极其微弱、极其柔和的绿光,竟在石像仅存的断臂掌心处,幽幽地亮了起来,那是一只萤火虫!它不知何时栖息于此,在这万籁俱寂的寒夜,在冰冷的石掌之上,它那微小的腹部,竟执着地亮起一点荧荧绿光。 我屏住呼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微光,在无边的黑暗里,在残破的石像掌心,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惊心动魄,它仿佛就是这尊“曙光菩萨”神像最精粹的注脚——纵使神像倾颓,金身剥落,纵使长夜如磐,寒彻骨髓,那一点源自生命本身的光亮,依旧在卑微的角落,在冰冷的掌心,微弱而倔强地燃烧着,它不照亮世界,只照亮自身存在的那一小片黑暗,如同守夜人心中那点不灭的盼头。 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靠近那点微光,萤火虫似乎感知到暖意,竟缓缓爬上了我的指尖,它腹部的光芒,在我冻得有些麻木的皮肤上,留下一点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我凝视着指尖这小小的生灵,它微弱的光芒,竟与遥远天际隐隐透出的、黎明前最初的那抹鱼肚白,在视觉上奇妙地重合了,那光点沾在我睫毛上,竟如菩萨赐予的舍利子,微小却灼灼生辉。 曙光菩萨,这尊由无数守夜人寒夜里的祈盼所塑造的神祇,其真身或许早已湮灭于岁月风沙,当那一点萤火在残破的掌心亮起,当那微光与天边初露的晨曦在心灵深处悄然呼应,我忽然彻悟:真正的“曙光菩萨”,从来不是庙堂之上金碧辉煌的偶像,她就在那一点萤火卑微而坚韧的光亮里,在每一个凡俗生命于漫漫长夜中不肯熄灭的心灯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