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佛不语,却以其沉静的存在,为喧嚣人间提供了一处灵魂的锚地。它提醒我们,在物质易朽的世间,唯有精神与信念的坚韧,才能穿透岁月的重重迷雾,在无常的洪流中,立起一座不朽的灯塔
邳州艾山,清晨薄雾轻笼,山色朦胧如画,我踏着微湿的石阶拾级而上,古寺的红墙渐渐在眼前显露出来,仿佛一幅缓缓展开的画卷,绕过九龙照壁,铁佛寺便豁然呈现在眼前了,山门巍然耸立,古木参天,树影婆娑,鸟鸣啁啾,寺中香火气息氤氲弥漫,如柔软的绸缎般裹挟着人,令人心神俱静。 寺内主殿,便是铁佛端坐之处,我屏息凝神,仰头瞻望:一尊通体黝黑的释迦牟尼佛像,巍然盘坐于莲台之上,佛像高达数米,铁质凝重,历经六百余年风雨侵蚀,表面已泛起一层深沉内敛的暗光,宛如凝固了时光的墨玉,佛像面容却出奇地宁静安详,低垂的眼帘似在俯察人间,嘴角微含笑意,仿佛蕴藏着化解一切悲苦的智慧,这铁铸的躯体,冷硬中透出无限慈悲,刚强里包容着无边柔软,铁骨与佛心竟如此奇妙地融于一体,令人肃然起敬。 铁佛寺中,建筑群错落有致,处处暗含佛理,寺后那座七级浮屠,塔身挺拔,直指青天,我沿阶而上,每登一层,视野便开阔一分,山下阡陌纵横,村落点点,尽收眼底,登临塔顶,山风浩荡,吹拂衣襟,仿佛吹散了胸中尘虑,这拾级而上的过程,不正是修行之路的象征?一步一阶,一阶一悟,最终抵达澄明之境,塔角风铃叮咚,清脆悠扬,如天外梵音,声声入耳,敲打着心弦,令人恍然有悟。 藏经阁内,光线幽微,空气里浮动着旧纸与木头的混合气息,一位老僧正缓缓拂拭经架,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智慧,他见我驻足,便放下手中拂尘,指着角落一架斑驳的木梯,声音低沉而清晰:“当年那场风暴来时,寺里僧人就是从这里爬上阁楼,将铁佛小心拆解,趁着夜色,深埋于艾山脚下。”他目光投向殿外,仿佛穿透了岁月烟尘:“铁佛自己不愿走啊,它要守着这方水土,护佑这一方人。”——铁佛不语,却以它沉甸甸的存在,在人心深处刻下不灭的印记。 铁佛寺的传奇,在历史风烟中更显其坚韧,六百载光阴流转,朝代更迭,战火几度燃近山门,甚至文革风暴席卷而来,佛像却奇迹般安然无恙,传说中,在那些最危急的夜晚,总有虔诚的村民与僧人,甘冒奇险,将佛像拆卸深藏于艾山深处,待云开雾散,重见天日,铁佛依旧宝相庄严,沉默如初,这尊铁佛,早已超越了宗教的界限,成为一方百姓心中不灭的灯火,是动荡岁月里最沉静的精神磐石,它无声地昭示:纵使金身蒙尘,香火暂歇,只要人心深处那点敬畏与守护的星火不灭,便终有重光之日。 夕阳熔金,晚霞如锦,为铁佛寺镀上了一层温暖而庄严的余晖,游人渐稀,寺中复归宁静,我再次立于大殿之前,仰望那尊静穆的铁佛,暮色四合,铁佛的轮廓在光影中愈发深沉凝重,仿佛已与这山、这寺、这流转千年的时光融为一体,它无言端坐,冷眼观尽人间兴衰荣辱,云卷云舒。 步出山门,回首望去,铁佛寺在苍茫暮色中静默如谜,铁佛不语,却以它那穿越烽火、历劫不坏的铁骨,默默承托起六百载不熄的香火,这铁铸的佛陀,不仅是一尊宗教圣像,更是一尊精神的丰碑——它无声地宣告:纵使世相纷纭如露如电,总有些事物,能在无常的洪流中沉淀下来,成为永恒坐标,在时间深处闪耀着不灭的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