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以未被规训的灵性,在雨水里尝到了菩萨的滋味;而成人世界却常常在知识的迷宫中,丢失了通往神性的那条小径
山色苍茫,我和儿子沿着蜿蜒山路向上攀爬,天空忽然阴沉下来,浓云如墨般压下来,空气也凝滞不动,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儿子的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他仰起小脸,眼睛中却闪烁着好奇的光芒,仿佛在期待着什么,忽然,一阵凉风掠过,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山间顿时腾起一片迷蒙的水雾,儿子却突然挣脱我的手,仰起脸,张开双臂,惊喜地喊道:“爸爸,菩萨给我洒水啦!” 我下意识地伸手想拉他避雨,可话到嘴边却停住了,儿子脸上那抹纯净的喜悦,像一道光,瞬间穿透了雨幕,也穿透了我心中那层习惯性的“常识”壁垒,他仰面承接雨滴,那虔诚的姿态,仿佛真在沐浴某种神圣的恩泽,我伸出的手悬在半空,竟不忍心打断这充满灵性的画面,雨点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滑落,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沉浸在自己所感知的奇妙世界里,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他小小的身体里,正跳跃着一颗未被尘世规则所驯服的心。 我忽然忆起自己儿时,也曾指着雨后彩虹惊呼“神仙的桥”,却被父亲用“光的折射”四个字轻易拆解,那拆解之后,彩虹便再不是童话里的桥,而成了物理课本上冷冰冰的示意图,从此,我眼中世界便如被解剖的标本,只余下枯燥的骨架,再难有童话的翅膀载我飞翔,我几乎又要重蹈覆辙,用所谓“科学”的剪刀,去修剪儿子心中那株刚刚萌发的、带着神性露珠的幼芽。 雨势渐歇,山间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儿子仍意犹未尽,伸出小手接住树叶上滚落的雨珠,郑重其事地递到我唇边:“爸爸,你尝尝,菩萨洒的水是甜的!”我俯身,舌尖轻触那微凉的水滴——竟真有一丝清冽的甘甜!这甘甜,岂是实验室里蒸馏水所能比拟?它分明是自然未经驯化的原味,是大地与天空交融的私语,我心中一震:这甜味,不正是儿子心中那个未被“常识”污染的世界所散发出的芬芳么? 下山路上,儿子脚步轻快,仿佛被那场“菩萨洒水”注入了无限活力,他一路叽叽喳喳,描绘着心中菩萨慈祥的模样,如何用杨柳枝遍洒甘霖,我默默听着,不再试图用“水蒸气凝结”的冰冷链条去锁住他想象的翅膀,雨后的山峦被洗得青翠欲滴,一道彩虹悄然横跨天际——它既非纯粹物理的光谱,亦非仅存于神话的桥梁;它立于科学与童真之间,昭示着世界本可以如此丰饶而多义。 归家后,儿子伏在窗边,望着檐下滴答的水珠出神,我悄然立于他身后,目光落在他濡湿的睫毛上——那上面缀着的,何尝不是菩萨洒下的水珠?孩子以赤子之心所感知的宇宙,自有其未被理性规训的庄严,我们总以为神佛端坐于高堂之上,需焚香叩拜方显虔诚,殊不知,真正的神性或许就栖居在孩童澄澈的眼眸里,在他们未被“常识”修剪的想象枝头。 当儿子说“菩萨给我洒水了”,他并非在陈述一个物理事件,而是在确认一种生命初绽时与万物相连的灵犀,这灵犀,是造物赋予人类最初的神性直觉,我们供奉香火时,真正的菩萨或许正被孩子抱在怀里——那未被“常识”修剪的灵性,恰是人间最接近神谕的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