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菩萨及诸众生,无间道上的同行者
“若有菩萨及诸众生”,这八个字如一道惊雷,劈开《地藏菩萨本愿经》的庄严帷幕,经文里,地藏菩萨在佛前立下那震撼人心的宏愿:“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这誓言如洪钟大吕,在无垠的时空里久久回荡,那“若有”二字,却如一道微妙的缝隙,悄然透出佛门最深邃的玄机——菩萨与众生,并非两个截然分离的国度,而是一条无尽长河的两岸,彼此凝望,彼此成就,彼此转化。
“若有”二字,如一道轻巧的桥梁,横跨于菩萨与众生之间,这“若有”并非指向一个确定不移的实体,而是一种充满可能性的假设,一种超越二元对立的智慧观照,它轻轻拂去了菩萨身上那层令人敬畏的神圣光环,揭示了一个朴素而深刻的真相:菩萨并非高踞云端的神祇,而是从众生中觉醒、从烦恼中解脱的先行者,菩萨是众生的未来,众生是菩萨的过去,这“若有”的假设,如一面明镜,照见众生本具的佛性,照见菩萨不灭的悲心,更照见两者在无间道上的同体共生。
菩萨与众生,在佛法的视野中,从来不是两个隔绝的世界,菩萨的“倒驾慈航”,正是从觉悟的彼岸,重新驶入这充满烦恼的生死苦海,玄奘法师孤身西行,穿越流沙与雪山,九死一生,只为取回那照亮众生心地的真经;鉴真大和尚六次东渡,双目失明亦不悔初衷,将戒律与慈悲的种子播撒于扶桑,他们何尝不是从众生中走来?其觉悟的深度,恰恰体现在对众生之苦的深切体认与无畏承担之上,菩萨的“无我”,并非自我的消亡,而是将“小我”融入“大我”,在度化众生的无尽事业中,实现生命最恢弘的价值,正如《维摩诘经》所启示:“譬如高原陆地,不生莲华;卑湿淤泥,乃生此华。”菩萨的圣洁莲花,恰恰盛开在众生烦恼的淤泥之中。
在光怪陆离的现代图景中,一种深刻的割裂却悄然滋生,多少修行者,在晨钟暮鼓、经声佛号中寻求内心的宁静,却对窗外尘世的喧嚣与苦难充耳不闻,他们或许在禅堂中坐得身心安稳,却在面对同事的困境、邻里的纠纷时,显露出令人愕然的冷漠与疏离,更有甚者,某些所谓的“上师”、“活佛”,筑起金碧辉煌的庙宇,接受信众丰厚的供养,却将心灵的道场封闭于高墙之内,与普罗大众的悲欢疾苦相隔绝,这种割裂,将菩萨的悲智愿行异化为一种精致的自我陶醉,一种精神上的“水晶塔”,他们忘记了,真正的菩萨道,不在远离尘嚣的孤峰顶上,而在市井的烟火、在病者的呻吟、在弱者的无助眼神之中,特蕾莎修女俯身于加尔各答街头最污秽的角落,拥抱那些被世界遗弃的垂死者,她身上闪耀的,正是这种不离众生苦、不弃众生身的菩萨光芒。
“若有菩萨及诸众生”,这“若有”的智慧,正是疗治这种割裂的甘露,它呼唤着一种深刻的“同体大悲”——视众生的苦痛如同己受,视众生的解脱如同己愿,这并非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而是源于对生命本质相连的深刻洞见,当我们真正理解“菩萨即众生,众生即菩萨”的圆融不二,修行便不再是逃离世间的避风港,而是深入世间、转化世间的无畏征程,真正的菩萨行者,其道场不在名山古刹,而在喧嚣的菜市场,在拥挤的地铁车厢,在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医院走廊,在每一个需要智慧与慈悲照亮的地方,他们如盐溶于水,虽不见其形,却无处不在,以清净的身语意,默默净化着这个染着的世界。
“若有菩萨及诸众生”,这八个字,是地藏菩萨对一切生命的深情凝望与无尽期许,它消弭了圣凡的绝对界限,粉碎了自他的坚固藩篱,菩萨的伟大,不在于其超然物外的神通,而在于其“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担当,在于其“与一切众生如父母想”的深切共情,当菩萨凝视地狱中沸腾的铜汁与炽燃的铁丸时,他看到的不是应受惩罚的罪魂,而是迷失于无明大梦中的、过去的自己与未来的觉者。
“地狱未空,誓不成佛”——这并非一句遥不可及的豪言,而是对“若有菩萨及诸众生”这一真理最悲壮、最笃实的践行宣言,它昭示着:菩萨的圆满,不在彼岸的莲台,而在与众生同行的每一步艰辛跋涉之中;众生的解脱,亦非等待菩萨的救拔,而在唤醒自身本具的觉性,踏上这条自觉觉他的菩提之路。
无间道上,从无孤勇者,菩萨与众生,本就是这漫漫长路上相互辨认、相互搀扶、相互成就的同路人,当我们真正领悟“若有”的深意,便能看破那虚妄的分别,以菩萨的心肠,做众生的事业;在众生的形骸中,行菩萨的愿力,每一步,都是地狱的消融;每一念,皆是菩提的萌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