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深处,不立文字
大别山南麓,湖北黄梅县,山峦起伏,林木葱茏,晨雾尚未散尽,山间便隐约浮出几处飞檐翘角,古寺如隐士般藏于其中,钟声悠悠,惊起几只白鹭,在湿漉漉的晨光里划出几道弧线,又悄然隐入苍翠深处,此地山门之内,便是中国禅宗祖庭四祖寺与五祖寺的所在,它们如两座精神灯塔,千年不熄地照亮着禅宗法脉的源头。
黄梅,这“吴头楚尾”之地,自古便是文化交汇的枢纽,其地理之要冲,为禅宗在此生根发芽提供了丰沃土壤,四祖寺,依山而建,寺内古柏森森,石阶蜿蜒,仿佛通向一个幽深而宁静的时空隧道,寺中那堵干打垒的土墙,朴素得令人心折,却正是四祖道信大师“农禅并重”理念的无声丰碑,道信大师于此首倡“坐作并重”,将禅修与农耕巧妙融合,使禅法从飘渺云端落入了人间烟火,扎根于这片土地,也扎根于僧众的日常劳作之中,禅法自此不再是孤悬于尘世之外的玄思,而成为滋养生命、耕耘心田的实在力量。
循着山径再往深处,便是五祖寺,寺前“天下祖庭”的匾额,字字如铁,昭示着它在中国禅宗史上无可替代的崇高地位,五祖弘忍大师于此开创“东山法门”,其法席之盛,门庭若市,天下学人如百川归海,汇聚于这大别山深处,弘忍大师的“守本真心”之教,如明灯照亮了无数求道者的心路,寺中那棵历经沧桑的六祖手植柏,虬枝盘曲,绿意森然,默默见证着禅宗史上那场惊心动魄的法脉传承,当年,岭南樵夫惠能,正是在这寺中廊壁之上,以“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的偈语,如石破天惊,直指心性本源,最终从弘忍手中接过了象征法脉的衣钵,这株古柏,便是那场精神风暴后留下的永恒印记,无声诉说着“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的禅门真髓。
千年风雨,黄梅佛寺历经劫波,五祖寺廊柱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刀痕,是岁月与战火刻下的伤疤,无声诉说着沧桑,禅心不死,法脉不绝,近世以来,在虚云老和尚等大德悲愿的感召下,两座祖庭得以重光,今日踏入山门,殿堂巍峨,佛像庄严,晨钟暮鼓依旧,诵经梵呗如昔,最令人动容的,是那古寺与人间烟火的无间交融——禅堂里僧众肃穆诵经,寺门外村民却摆开摊子,叫卖着当地特有的酸梅汤,禅意与市声交织,构成一幅奇妙的和谐图景,这岂非正是“平常心是道”的生动演绎?禅宗之精神,早已如盐入水般,化入了黄梅百姓的日常起居与血脉性情之中。
在黄梅,禅宗精神早已超越了寺庙的围墙,渗入到百姓生活的肌理,此地民风淳厚,人们言语间常带几分不经意的机锋与豁达,待人接物,也自有一份从容与通透,这方水土所涵养的,是一种深植于生活本身的智慧,一种“饥来吃饭,困来即眠”的天然禅意,它不假雕饰,无需言诠,如寺中那口千年古井,水波不兴,却映照出天光云影,澄澈见底,这或许正是“不立文字”的真义——禅不在玄奥的经卷里,而在担水劈柴的寻常中,在待人接物的诚恳里,在黄梅人那份不疾不徐、安住当下的生命态度之中。
夕阳西下,将山门的影子拉得老长,我轻抚五祖寺那刻满岁月印记的经幢,冰凉的石质下,仿佛能触到一种温热的搏动,这搏动,是道信大师“农禅并重”的躬耕身影,是弘忍大师付法时深长的目光,是惠能大师那石破天惊的顿悟偈语,更是千年来无数僧俗在此寻觅、叩问、安顿的心灵轨迹。
山门之内,殿宇巍峨,古木参天;山门之外,市声隐约,人间烟火,黄梅佛寺,早已超越了单纯宗教场所的范畴,它如一座精神的灯塔,以其千年的定力与智慧,昭示着一条通往内心澄明的路径,当我们在喧嚣尘世中感到迷失,不妨回望这大别山深处的祖庭——那朴素的山门始终敞开,它不立文字,却以无言之教,默默提醒着每一个风尘仆仆的过客:真正的归途,不在远方,而在我们时时勤拂拭的方寸灵台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