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佛教改变了你
那日,我撑着伞,在城市的雨雾中踽踽独行,偶然瞥见一座古寺的飞檐一角,悄然隐在喧闹的街市之后,雨丝如织,我竟鬼使神差地踏了进去,寺中寂静,只有雨滴敲打青石板的清响,仿佛尘世喧嚣被隔在了门外,我站在廊下,望着檐角滴落的雨珠,心头蓦然浮起一个疑问:究竟是佛教改变了我,还是我借由它,终于看清了自己?
曾几何时,我亦深陷于现代生活的漩涡之中,地铁车厢里,我如沙丁鱼般挤在人群中,身体被推搡着,灵魂却像被抽离,悬在半空,麻木地俯视着这具疲惫的躯壳,办公室里,键盘敲击声如密集的鼓点,屏幕幽光映照着一张张紧绷的脸,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焦虑,我常于深夜惊醒,窗外霓虹闪烁,内心却一片荒芜,仿佛被无形之手掏空,只余下对“意义”的饥渴在黑暗中灼烧——这意义,如沙漠中的海市蜃楼,总在眼前晃动,却永远无法触及。
后来,我如溺水者抓住浮木般,开始接触佛教,起初,我如获至宝,将佛经奉为圭臬,以为其中字字句句皆是救赎的密码,我虔诚地诵读经文,执着于每一个字的发音,每一个仪轨的细节,仿佛只要足够精严,便能驱散心中迷雾,当我端坐于蒲团之上,闭目诵经,却惊觉内心如沸水翻腾,杂念纷飞,比平日更甚,那经文中的“空”与“无我”,非但未能带来清凉,反而成了新的枷锁,我竟在“放下”的执念里,将自己缚得更紧,朋友见我如此,曾试探着问:“你如此用力,是觉得佛教真能改变你?还是……” 那未尽的“还是”悬在半空,像一把未落下的钥匙。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次禅坐中,我正被腿脚的酸麻与内心的焦躁反复折磨,几乎要放弃时,殿中一声清越的磬响骤然划破寂静,那声音如一道清泉,瞬间涤荡了我所有纠缠的思绪,就在那声磬响的余韵里,我忽然明白:那本被我视作救命稻草的经文,那被我奉为神明的仪轨,不过是渡河的舟筏,而非彼岸本身,我长久以来,竟错把船当成了岸!佛陀在《金刚经》中早已明示:“知我说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 渡河之后,船筏自当放下,我执迷于“法”的形迹,却忘了“法”所指向的,是渡河者自身的觉醒与力量。
这领悟如光穿透云层,我渐渐懂得,佛教从未许诺一个外在的神祇来“改变”我,它只是提供了一面澄澈的镜子,映照出我本具的觉性,当我开始尝试在生活的湍流中静观,在情绪的漩涡里保持觉知,一种奇妙的转化悄然发生,面对工作的重压,我不再是那个被焦虑完全吞噬的困兽,而能稍稍退后一步,如观潮般看着那焦虑的浪头如何涌起,又如何退去,这并非麻木,而是于风暴中心寻得一方宁静的礁石,那曾让我彻夜难眠的“意义”饥渴,也渐渐消融——当我不再向外苦苦索求一个标签式的答案,反而在专注投入每一个当下的行动时,一种深沉的踏实感如静水深流,自然充盈心间,原来,意义并非悬于九天之上,它就在这专注的一呼一吸、一事一物之中悄然显形。
回首这段心路,我常自问:究竟是佛教改变了我吗?它更像一位沉默而智慧的向导,在我迷失于精神荒原时,为我指出了一条归家的幽径,真正迈开脚步,穿越荆棘,最终推开那扇心门的,从来都是我自己,它没有赐予我全新的灵魂,只是帮我拂去了心灵镜台上的厚厚尘埃,让我得以清晰地照见那个本自具足、本自光明的自己,这过程,与其说是被“改变”,不如说是深刻的“唤醒”与“回归”。
步出古寺,雨势渐歇,檐角的水滴依然不疾不徐地落下,在石阶上溅起小小的水花,旋即融入湿润的地面,了无痕迹,我抬头望向洗过的天空,澄澈如镜,佛教于我,恰似这檐角滴落的雨滴,它并非天空本身,却以其清凉,洗濯了蒙尘的双眼,让我得以重新看见那片无垠的、本属于我的湛蓝。
渡舟非岸,舟行水上,终需自渡,雨还在下,但撑伞的手已经知道,伞从来不是天空——它只是让你在雨中行走时,看清脚下道路的那一片小小遮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