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影灯与香火之间
凌晨三点,我蜷缩在出租屋的床上,窗外是城市沉沉的呼吸声,明天,我将被推进手术室,接受肝脏移植手术,黑暗里,我竟仿佛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敲击着,一下又一下,清晰得如同鼓点,我悄悄起身,在窗台前点燃了一炷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暗夜中划出几道柔和的曲线,我双手合十,虔诚地默念:“菩萨保佑保佑我今天能顺利移植。”香烟缭绕,竟像缠绕着我的心,也缠绕着我对明天那场未知的生死之约的恐惧。
我并非自幼笃信神佛之人,但母亲却是虔诚的佛教徒,她病重弥留之际,我守在她床边,她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我的手,眼神里满是难以割舍的牵挂,嘴唇翕动,微弱却清晰地重复着:“菩萨保佑……保佑我儿……”那声音如细线般缠绕着我,仿佛她将生命最后一点力气都织进了这祈祷里,母亲走后,我独自一人,竟也渐渐开始走进寺庙,在缭绕的香火中,在低沉的诵经声里,我似乎寻得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慰藉,那缕缕香烟,仿佛母亲未曾消散的牵挂,在空寂中默默守护着我。
清晨,我早早来到医院,手术室外的走廊里,空气凝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我坐在冰冷的椅子上,目光紧紧盯着电子屏上不断跳动的名字,每一次闪烁都像在叩击我的神经,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面静静躺着那张CT片,上面竟还沾着一点昨夜燃尽的香灰,我小心翼翼地将片子取出,香灰如细小的尘埃,轻轻飘落在光滑的影像上,又悄然滑落,这现代医学的精密成像与那点象征祈愿的灰烬,在此时此地,竟如此奇异又自然地交汇了,我再次合十,无声地重复着那浸透了全部希望的句子:“菩萨保佑保佑我今天能顺利移植。”这祈祷,仿佛成了我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医生曾用冷静而清晰的语调向我解释过手术的每一个步骤,他指着3D打印的肝脏模型,精确地描述着血管的走向、吻合的位置,他告诉我,手术的成功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二,当麻醉面罩轻轻覆盖上我的口鼻,那冰冷的触感瞬间刺穿了我所有的理性,意识沉入黑暗前,我最后在心底呐喊的,竟不是那些精确的医学数据,而是那六个字:“菩萨保佑保佑……”冰冷的器械感与那声心底的呼告,在意识边缘猛烈碰撞,一切归于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我在一片混沌的疼痛中挣扎着醒来,护士的声音如同从遥远的水底传来:“醒了?手术很顺利。”我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窗外一只小小的麻雀正停在枝头,歪着头,好奇地朝病房里张望,它轻巧地啄食着什么,小小的身躯在阳光下显得生机勃勃,那一刻,一种劫后余生的巨大疲惫与难以言喻的轻松感交织着涌上心头,我虚弱地动了动嘴唇,无声地重复着那六个字,这一次,是深深的感恩。
隔壁病床的呻吟声却像一根刺,扎进了我刚刚获得的安宁里,那是一位同样接受了移植手术的老人,他比我更虔诚,床头柜上供奉着佛像,每日诵经不断,可他的手术却出现了严重的排异反应,病情反复,痛苦不堪,我看着他枯槁的面容,听着他痛苦的喘息,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因手术成功而对菩萨生出的感激,瞬间被巨大的困惑与动摇所取代,为何菩萨的“保佑”竟如此厚此薄彼?难道虔诚的香火,终究敌不过命运那冰冷而随机的骰子?
几天后,我挣扎着下床,在护士的搀扶下,第一次走到窗边,那只麻雀又来了,它轻盈地跳跃着,啄食着窗台上不知谁撒下的几粒面包屑,它小小的喙快速而有力地啄击着,那专注而充满生命力的姿态,忽然像一道微光,照亮了我心中淤积的迷雾,我长久地凝视着它,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生命本身那坚韧而朴素的模样——它不依赖任何许诺,只是顽强地啄食着眼前每一粒微小的面包屑,执着地抓住每一线生机。
我慢慢踱回床边,目光再次落在那张CT片上,香灰的痕迹早已消失不见,我轻轻抚摸着光滑的冰凉的表面,那上面精密勾勒的血管网络,是无数医生心血的结晶,是科学赋予我的第二次生命,而母亲临终的祈祷,那缭绕的香火,那无数次默念的“菩萨保佑”,它们并非指向某个云端之上、能随意拨弄命运的神祇,它们是我在无边恐惧的深海里,本能伸出的求救之手;是母亲耗尽最后气力,为我点燃的一盏心灯;是凡俗生命在巨大未知面前,一种最原始、最坚韧的自我慰藉与不肯放弃的执着。
原来,香火所连接的,从来不是缥缈的神佛,而是人间至深至切的牵念与期盼,当无影灯亮起,当手术刀划开皮肉,真正在“保佑”我的,是母亲那穿透生死的目光,是医生们浸透汗水的精湛技艺,是药物精确的分子作用,更是我自己身体里每一个细胞在生死边缘迸发出的、近乎悲壮的求生意志。
菩萨的“保佑”,原来并非神迹的降临,而是将我们引向自身内在的力量,引向人间互助的温暖,引向对生命本身那不可摧毁的韧性的发现与敬畏,在无影灯与香火交织的光影里,我最终看清了:那一声声祈祷,最终是生命在深渊边缘,为自己唱响的、不肯屈服的歌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