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如何拨开迷雾,体认这佛法就是自己的实相?这绝非向外驰求可得,而是一场深刻的内在转向与觉知实践
世人常怀揣着虔诚的心,千里迢迢奔赴名山古刹,在香烟缭绕中顶礼膜拜,希冀从庄严佛像或高僧口中求得解脱的妙法,这跋涉的虔诚,是否如手持灯烛却四处寻找光明?《六祖坛经》中慧能大师曾道:“菩提只向心觅,何劳向外求玄?”这直指人心的箴言,如一道闪电劈开迷雾:佛法不在他处,佛法就是自己,就是那被层层遮蔽却从未远离的本来面目——自性。 “自性”一词,在佛法的语境中,并非指我们日常所执着的那个充满欲望、分别、恐惧的“小我”,它超越主客对立,是那能觉知万法、本自清净、不生不灭的觉性本体,佛陀在菩提树下证悟的,正是这“一切众生悉有佛性”的真理,如《华严经》所宣:“心、佛及众生,是三无差别。”心、佛、众生,三者本质无二无别,佛是已觉悟的自性,众生是未觉悟的自性,心则是觉悟的枢纽与场域,这并非玄远空谈,而是直指生命实相:我们苦苦外求的佛,原不在他方世界,正是我们当下能知能觉的这个“自己”。 这“自己”却常被我们遗忘或误解,在追逐外相的过程中,佛法本身也常被异化为一种外在的、可占有、可消费的“物品”,我们常看到一种悖谬景象:人们执着于烧高香、抢头香,仿佛佛菩萨亦如世间官僚,需以贿赂打通关节;有人疯狂收集开光器物,手机壳、车挂、手串,琳琅满目,似乎佛法神力可如护身符般贴身携带;更有甚者,将寺庙变成名利场,将修行异化为身份象征,在社交圈中炫耀“禅修”经历,如同展示新购的奢侈品,此等行径,恰如《金刚经》所警醒:“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执着于外相,恰恰是远离了如来——远离了自性本真的觉悟。 这异化背后,是根深蒂固的“无明”——对自性本具佛性的全然不觉,我们习惯了外求,习惯了依赖,习惯了将希望寄托于他者,如同《法华经》中那个“怀珠作丐”的比喻:衣内明明缝有无价宝珠,却茫然不知,依旧沿街乞讨,忍受贫苦,我们何尝不是如此?自性本具的智慧光明、慈悲宝藏,从未遗失,却被尘劳烦恼、颠倒妄想所重重覆盖,使我们沦为精神上的乞儿,向外苦苦索求。
首要在于“歇”,六祖慧能言:“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并非要我们去激烈地对抗或清除念头,而是学习让奔腾不息、攀缘外境的心,自然地“歇”下来,当心不再如猿猴般躁动,不再如野马般狂奔,澄明觉性便如浊水自清,明月自现,这“歇”的功夫,是放下对外在抓取的惯性,是停止对内在念头的持续认同,如同云开雾散,遮蔽虽去,朗朗晴空却非新得,它本自如是。
继而需“观”,在相对宁静的心地上,培养一种不迎不拒、如镜映物的觉照力,禅宗谓之“观照”,内观法门谓之“正念”,非是分析评判,而是清晰地了知当下身心的真实状态:气息的出入,身体的感受,情绪的起伏,念头的生灭……此“观”非冷眼旁观,而是带着温和的觉知,如阳光普照,万物自显其形,通过持续练习,我们终将穿透“小我”的戏剧,洞悉身心现象的无常、苦、无我本质,从而松动对“我”和“我所”的坚固执取。
最终指向“悟”,当“歇”与“观”的功夫纯熟,因缘时节到来,便可能触发对自性的直接体认——那是一种超越概念、言语的“顿悟”或“现观”,如同百丈怀海禅师闻野鸭飞过而豁然开悟,又如香严智闲击竹而明心见性,此“悟”非获得新物,而是对本然存在的恍然大悟,是“狂心顿歇,歇即菩提”的当下承当,此时方知,觅佛觅法,如骑牛觅牛;了知自性,方是归家稳坐。
当真正体认“佛法就是自己”,生命便展现出全新的质地,我们不再将幸福与平静的钥匙拱手让人,而是深知解脱的力量源于内在觉性的开启,面对顺逆境界,心能如如不动,因知外境如幻,而觉性常明,待人接物,自然流露出无缘大慈、同体大悲,因了知众生与己,佛性平等无二,此时修行,不再是沉重的负担或功利的交换,而是归家后的安然与自在,是“饥来吃饭,困来即眠”的平常心,是“行住坐卧,不离这个”的本地风光。
佛殿中的金身,不过是唤醒你心中佛性的钟声;经卷上的文字,亦只是指向月亮的手指,当电梯骤停的黑暗瞬间,那个呼吸平稳、内心澄明的人,已然在平凡中闪耀着觉悟的光芒——他不再外求,因为他深知,佛法不在别处,佛法就是自己。
这“自己”,是未被概念污染的觉知之流,是生命最深处的本来面目,识得此心,归家稳坐,方知三藏十二部,皆为此心注脚;万水千山行脚路,终归踏上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