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死了!人群中不知谁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如同被撕裂的布帛,在冰冷的雨幕中回荡。那声音里,是信仰崩塌的剧痛,是家园被连根拔起的绝望
暴雨如注,黑沉沉的夜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雨水倾盆而下,浇透了临高县这座小村,我蜷缩在村口那座破败小庙的屋檐下,借着微弱的光线,看见庙中那尊泥塑的菩萨像,雨水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滴滴答答敲在菩萨身上,彩漆剥落,露出里面灰黄的泥胎,半张脸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另外半张脸却依旧挂着慈悲的微笑,这尊临高菩萨,在风雨飘摇的暗夜里,像一位被遗忘的守护者,无声地承受着时光的侵蚀,又仿佛在泥胎深处,还藏着一丝不肯熄灭的暖意。 关于这尊菩萨的来历,村中流传着一段古老传说,据说很久以前,村中瘟疫肆虐,哀鸿遍野,某夜,一位云游僧人路过,见村中惨状,便以村中泥土塑成此像,并日夜诵经祈祷,不久,瘟疫竟奇迹般消退,从此,这尊泥塑菩萨便成了村人心中的守护神,被尊称为“临高菩萨”,村中老人讲起这故事时,眼中总闪烁着虔诚的光,仿佛那泥塑的躯体里,真住着一位能驱散阴霾、抚平伤痛的慈悲之灵,菩萨的塑像,便如村中老树盘结的根须,深深扎进这片土地的记忆里,成为祖辈们心头最温热的依靠。 村中守护菩萨最虔诚的,是吴伯,他每日清晨必来庙中,用一块干净的白布,细细擦拭菩萨身上的灰尘,那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婴儿的脸颊,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温柔,他常坐在庙前石阶上,对着菩萨喃喃自语,讲些村中琐事,讲些陈年旧忆,他总说:“拜菩萨,拜的不是神,是祖祖辈辈活过的样子,是心里头那份安生。”菩萨那半张模糊的脸,半张微笑的脸,在吴伯日复一日的擦拭下,竟也仿佛透出些温润的光泽来,如同他心中那点永不熄灭的灯火。 时代的风暴终究席卷了这偏安一隅的村落,推土机轰鸣着开进村口,一张张印着红章的拆迁告示,如同冰冷的判决书,贴满了村中斑驳的土墙,吴伯佝偻着背,站在庙前,一遍遍向那些穿着制服的人解释:“这是我们的菩萨,我们的根啊!”对方却只是不耐烦地挥手:“老同志,要相信科学,破除迷信!这破泥像,挡了发展的路,必须拆!”吴伯那布满沟壑的脸,在推土机扬起的漫天尘土中,显得格外渺小与无助,他浑浊的眼中,映着推土机巨大的钢铁身影,也映着菩萨那半张风雨剥蚀的脸——那脸上,仿佛也凝固着一种无声的悲悯。 终于,在一个同样飘着冷雨的清晨,推土机巨大的钢铁臂膀,带着不可抗拒的蛮力,撞向了那风雨飘摇的小庙,吴伯像一尊凝固的雕像,立在泥泞中,雨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就在那钢铁巨兽即将触碰到庙墙的瞬间,庙中那尊泥塑的临高菩萨,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量,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轰然坍塌!泥块碎裂,彩漆纷飞,那半张慈悲微笑的脸,连同那半张被雨水模糊的脸,瞬间化为齑粉,混入冰冷的泥水之中。
推土机无动于衷,继续着它碾压一切的轨迹,钢铁履带碾过那堆破碎的泥块,碾过散落的彩漆碎片,将它们深深压入泥泞的大地,雨水无情地冲刷着,将泥水裹挟着菩萨的残骸,冲入旁边新翻的稻田,那浑浊的水流,仿佛一条无声的泪河,流淌着被碾碎的过往。
几天后,我偶然路过那片已成废墟的庙址,在泥泞的田埂边,竟看见吴伯,他正佝偻着身子,用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从泥水里,捡拾起一块块沾满泥浆的菩萨碎片,他仔细地擦去上面的污泥,如同对待失散多年的骨肉,他将那些碎片,一块块,珍重地放进一个洗得发白的布袋里,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上,也落在他手中那沉甸甸的布袋上,布袋里,那些冰冷的泥块,仿佛因他掌心的温度,重新获得了某种难以言说的重量。
菩萨泥身虽碎,但吴伯弯腰拾起的,何尝不是一种比泥胎更坚韧的传承?那布袋里沉甸甸的,是神像的残骸,更是无数平凡日子所沉淀的信仰之核——它不寄望于泥塑金身能抵挡推土机,却深深懂得,在人心深处,总有些东西比钢铁更顽强。
当推土机碾过泥胎,那轰然倒塌的,是具象的偶像;而吴伯在泥泞中拾起的碎片,却拼凑出信仰的另一种形态:它不再高踞神坛,却以更谦卑、更坚韧的方式,潜入守护者的骨血与记忆深处——原来真正的菩萨,本就不在庙堂之上,而在凡俗之人以心为炉、以命为火的默默持守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