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尘影,在佛光的宏大叙事里,最终成为了人性最深沉的回响
敦煌莫高窟第98窟的壁画上,于阗王后曹氏身着华服,头戴金冠,在侍女的簇拥下虔诚合十,她身后是庄严的佛陀世界,身前是供养人题记中清晰镌刻的“大朝大于阗国天册皇帝第三女天公主李氏为新受太傅曹延禄姬供养”,这金碧辉煌的供养人画像,在佛光普照的洞窟中,如一道微尘的投影,无声诉说着人性与神性之间那永恒而微妙的对话。 供养人开窟造像,其根本动机深植于佛教“福田”思想,如《佛说诸德福田经》所载:“广施七法得梵天福”,布施供养被视作积累功德、换取福报的良田,在敦煌莫高窟第61窟中,曹氏家族女眷群像排列有序,题记中“故慈母敕授广平郡太夫人宋氏一心供养”等字样,无不昭示着为亡亲追福的深切愿望,他们以物质世界的金银颜料、开凿之力,虔诚地换取精神世界的福报与解脱,在佛前留下自己虔诚的印记。 当目光从这些显赫的供养人身上移开,投向那些无题记、无姓名,仅以谦卑姿态立于壁脚的身影时,一种更深刻的悖论便浮现出来,佛教核心教义讲“无我”,《金刚经》明示“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要人放下对“我相”的执着,可这些供养人,无论贵贱,却执着地将自己的形象——这“我相”最直观的体现——永恒地镌刻在佛国圣境之中,云冈石窟中昙曜五窟那宏伟的佛像,据《魏书》所载,正是“诏有司为石像,令如帝身”,帝王以佛身自况,将世俗威仪投射于佛陀的庄严之上,其“留名”的意图何其鲜明!这“无我”教义与“留名”渴望之间,构成了一道深邃的裂隙。 这道裂隙,恰恰映照出人性深处最真实的光谱,权贵如敦煌归义军节度使曹议金,其家族营建巨型洞窟,供养像高大醒目,题记详尽,其政治资本的彰显与家族荣耀的永续,与宗教热忱交织难分,而普通信众,如莫高窟一些仅题“佛弟子某某一心供养”的小型画像,或那些在壁画底层仅以简单姿态出现的无名供养人,其诉求或许更为朴素直接——病体康复、旅途平安、来生善报,更有甚者,如某些仅以一朵莲花象征性代表供养者的壁画,连那卑微的“形”都主动消隐了,只留下纯粹奉献的意念,从帝王到平民,从具名到无名,从显形到消形,这一光谱折射的,正是人性在信仰面前或张扬、或谦卑、或隐晦的复杂姿态。 这些尘世身影嵌入佛国,其意义早已超越个体福报的狭隘范畴,当曹氏家族的女供养人像在莫高窟中被描绘得如此精细——衣饰、妆容、神情皆一丝不苟,她们不仅为家族祈福,亦在不经意间为后世定格了五代时期贵族女性的真实风貌,那些无名工匠在壁角留下自己劳作的谦卑身影,更是对创造这些艺术瑰宝的“人”的无声铭记,这些供养人画像,以其存在的悖论本身,成为人性在神性疆域中不可磨灭的坐标,他们以“我相”的存留,恰恰反证了彻底“无我”的艰难与崇高;其形象在佛光中的定格,成为人性向神性跋涉时留下的深浅足印。 千年之后,当我们在幽暗的洞窟中借着手电微光,凝视这些褪色却未曾消失的面容,我们看到的岂止是颜料与线条?那是人性在信仰的宏大叙事中顽强书写的自传,在佛光与尘影的交界处,供养人画像以其永恒的矛盾存在,昭示着一个朴素的真理:真正的信仰之旅,并非人性的湮灭,而是带着全部人性的重量——包括那点对“不朽”的卑微渴望——在朝向神性的无垠中,完成一场既悲壮又崇高的跋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