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扇门,始终敞开着,朝向历史深处,也朝向心灵所能企及的最高处
朝天门,这重庆城最古老的码头,石阶层层叠叠,如一部摊开于江畔的厚重史书,古时人们在此登岸,目光越过浩荡江水,朝向京城长安的方向,那“朝天”二字,便刻下了地理的朝觐与精神的仰望,在长江上游这片水汽氤氲、山势奇崛的土地上,另一股更为深邃的“朝天”力量早已悄然扎根——那便是佛法的东渐与生根,当商旅的舟楫与僧侣的芒鞋在朝天门相遇,地理的朝觐便与心灵的朝圣奇妙地交织,共同谱写了长江上游佛教精神那独特而坚韧的篇章。 朝天门,是长江上游佛教传播的天然门户,长江,这条奔腾不息的大动脉,自西向东,不仅输送着物资,更成为佛法东传的黄金水道,朝天门扼守要津,是长江上游最重要的水陆枢纽,据《巴县志》所载,唐宋时期,这里“商贾云集,舟楫如林”,而伴随商旅而来的,更有那些肩负弘法使命的僧侣,他们或顺流而下,或逆流而上,朝天门成为其必经的驿站与重要的道场,唐代高僧惠陵法师,便曾驻锡于此,在江涛声中开坛讲法,其声名远播,使朝天门一带成为早期佛法在巴蜀地区的重要辐射点,朝天门,以其地理之“朝天”,为佛法的“朝天”提供了坚实的物质依托与传播通道。 “朝天”二字,在佛教语境中更被赋予了深邃的精神内涵,它并非指向地理上的京城,而是直指那超越尘世、清净庄严的佛国净土,在净土宗看来,“朝天”即“心向西方”,是信众对阿弥陀佛极乐世界的至诚归命与深切向往,这种“朝天”,是心灵对终极归宿的仰望与渴求,而禅宗则赋予“朝天”更为当下与超越的意蕴,永明延寿大师在《宗镜录》中开示:“一念回光,便同本得。”此“回光”即“朝天”的禅意表达——非向外驰求,而是回光返照,彻见本自具足的佛性,当禅者顿悟“即心是佛”,那“天”便在自心朗然呈现,当下即是净土,长江上游的禅风,深受此影响,在巴山蜀水的烟云中,更显其直指人心、当下顿悟的峻烈与洒脱,朝天门所承载的“朝天”精神,在佛法的浸润下,完成了从地理坐标到心灵坐标的升华。 长江上游的佛教,在“朝天”精神的引领下,展现出强大的融合力与生命力,它并非封闭的孤岛,而是以开放包容的姿态,积极融入巴蜀大地深厚的文化土壤,大足石刻这一世界瑰宝,便是这种融合的璀璨结晶,宝顶山、北山等处,儒、释、道三教造像和谐共处,佛教的菩萨、罗汉与儒家的孝子故事、道家的神仙人物同列一龛,共同诠释着中华文化“和而不同”的至高境界,尤其那尊被誉为“东方维纳斯”的数珠手观音,其温婉娴静、极具人间情态的形象,正是佛教造像艺术在蜀地完成本土化、世俗化的绝佳例证,这种融合,使长江上游的佛教艺术,在“朝天”的超越性追求中,始终洋溢着人间烟火的温暖与地域文化的独特魅力。 朝天门所象征的“朝天”精神,在今日依然有其不灭的价值,它启示我们,真正的“朝天”并非脱离尘世,而是以超越的精神照亮现实,以济世的悲怀温暖人间,去年夏天,重庆遭遇特大洪水,朝天门低洼处顿成泽国,危难之际,罗汉寺僧众迅速行动,驾起平日摆渡用的小舟,在浑浊的激流中往返穿梭,奋力转移被困群众,僧衣被江水浸透,额上汗水与雨水交织,他们以最朴实的行动,诠释了“不为自己求安乐,但愿众生得离苦”的菩萨精神,这正是一种“向下”的“朝天”——将朝圣净土的愿力,转化为抚慰尘世苦难的具体行动,这种精神,正是长江上游佛教千年传承中最珍贵的遗产。 当我们立于朝天门广场,看长江与嘉陵江在此浩荡交汇,奔涌东去,这地理的奇观,恰如精神的隐喻:那“朝天”的古老姿态,既是对超越性佛国净土的永恒仰望,亦是对脚下这片土地与人间众生的深沉眷注,朝天门,这扇古老的大门,不仅见证了长江上游佛教传播的壮阔历史,更以其不朽的名字,昭示着一条精神之路——在仰望星空的超越与脚踏实地的践行之间,在“向上”的求索与“向下”的奉献之间,找到那永恒而坚韧的平衡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