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人行道,一位老人猝然摔倒,挣扎着却无法起身。行人如水流般匆匆绕过,连影子都吝于停留片刻。我亦在远处踌躇,最终却只掏出手机,拨打了那个冰冷的120号码。那一刻,我心中蓦然浮起一个念头,慈悲已死
曾几何时,我们心中也供奉着慈悲的菩萨,儒家说“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佛家讲“慈悲为怀”,这慈悲之心,是人性深处最柔软、最温暖的光亮,这尊心内的菩萨,如今却已面目全非,甚至碎落一地了。
我们曾以“恻隐之心”为人之根本,以“慈悲为怀”为精神皈依,可如今,这些古老而珍贵的品质,在消费主义与功利主义的洪流中,被冲刷得支离破碎,我们不再轻易为陌生人的苦难动容,因为那似乎与己无关;我们吝于伸出援手,因为那可能意味着付出与风险,慈悲,这曾被视为人性光辉的珍宝,在实用主义的铁砧上被反复锻打,最终冷却为一种奢侈品,甚至被视作一种“不合时宜”的软弱。
现代社会的精密齿轮,正以效率之名碾碎着慈悲的种子,时间被切割成精确的生产力单位,空间被设计成拒绝停留的流动场域,我们行色匆匆,在城市的迷宫中穿梭,眼中只有目的地,却看不见路旁需要搀扶的身影,当怜悯成为绩效评估的扣分项,当停留关怀被视作效率的敌人,慈悲便成了现代性祭坛上被献祭的牺牲,我们发明了“菩萨心回收站”这样荒诞的机构,仿佛将无处安放的良心不安打包丢弃,便能获得心灵的“轻装前进”。
慈悲的消逝,留下的是精神世界的荒芜,当人与人之间只剩下契约与计算,当温情被程序化的“社会服务”所替代,我们便亲手将自己囚禁于情感的孤岛,我们不再相信纯粹的善意,对每一份可能的援手都投以警惕的审视,这种普遍的疏离与冷漠,如同无形的寒霜,冻结了社会联结的毛细血管,我们高筑心墙,却不知墙内囚禁的正是自己渴望温暖的灵魂。
我忆起幼时在乡间小路上,曾遇见一位游方僧人,他风尘仆仆,却将仅有的半块干粮分给了路旁饥饿的野犬,眼神澄澈如秋水,映着夕阳慈悲的光,那幅画面,曾是我心中菩萨心肠的具象,而如今,在城市的霓虹下,我目睹老人摔倒时众人绕行的漠然,仿佛看见那尊泥塑的菩萨像被无数匆忙的鞋履踩过,碎裂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那碎片,再也拼不回一张完整的悲悯面容。
我偶然路过那个虚构的“菩萨心回收站”,竟在废品堆里瞥见一张自己童年时画的菩萨像,线条稚拙,却满溢着赤诚,我弯腰欲拾,却终究缩回了手,那纸上菩萨,在都市霓虹的映照下,显得如此苍白而格格不入,抬头望去,街道上人潮汹涌,每一张面孔都映着手机屏幕的冷光,行色匆匆,如同奔向各自命定的虚无。
慈悲已死,凶手是全体现代人,我们亲手熄灭了那盏照见他人苦痛的心灯,在效率至上的祭坛前,将菩萨心碾作尘泥,当最后一点恻隐被程序化的“解决方案”所替代,当古道热肠彻底沦为博物馆里的标本,我们赢得的,不过是一个运行精准却寒意彻骨的世界。
菩萨心肠的消亡,并非轰然倒塌的巨响,而是无数个日常瞬间里,那悄然缩回的手,那最终未曾出口的问候,那绕道而行的冷漠背影——它们如滴水穿石,最终凿空了人性殿堂的基座,我们自以为在奔向更高效的未来,却不知灵魂深处那尊慈悲的塑像,早已布满裂痕,只待一阵寻常的风过,便彻底化为齑粉,散入这漠然的虚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