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门到金清包车
佛门寺的晨钟,撞碎了山间薄雾,也撞醒了李师傅的旧捷达,他摇下车窗,弹落烟灰,后视镜上悬着的平安符与计价器并排摇晃,像两个格格不入的邻居,他眯眼望着寺门,香客们鱼贯而出,在他眼中,却分明是行走的钞票,是车轮下碾出的生计,他盘算着,佛门到金清,包车一趟,能稳稳赚上几张票子,这车辙印里,只盛得下柴米油盐的斤两,哪容得下什么佛光普照的虚妄? 李师傅的捷达,在佛门寺与金清镇之间,日复一日地碾着同一条路,他熟稔地招呼着香客,言语间尽是市井的圆滑与精算,他总爱向乘客们兜售金清镇某家香烛店,说那里的香火“灵验无比”,其实不过是他与店主间心照不宣的勾当,每拉去一位香客,他口袋便多一份回扣,他心中自鸣得意,这方向盘转得真值,既赚了车费,又赚了外快,真是“佛门生财,金清聚宝”的好门道。 车轮的轨迹终有被意外截断之时,那日,他载了一位比丘尼师父去金清,车行半途,暴雨骤至,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突然,一只被雨水淋得瑟瑟发抖的小猫,惊慌失措地窜到了路中央,李师傅本能地急踩刹车,车轮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叫,车头险险地停在了小猫身前,他正欲抱怨这突如其来的麻烦,却见后座的比丘尼师父已毫不犹豫地推开车门,全然不顾倾盆大雨,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湿透的小生命抱入怀中,又用自己的僧衣轻轻裹住,雨水顺着师父清瘦的脸颊流淌,她目光里却只有一种深沉的悲悯,仿佛怀中抱着的,是整个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李师傅愣住了,心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他默默递过一条干毛巾,师父接过,却先仔细地擦拭着小猫,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初生的婴儿,师父低声念诵着佛号,那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弥漫开来,竟似有奇异的安定力量,李师傅握着方向盘的手,第一次感到有些僵硬,那精于算计的头脑里,竟也破天荒地浮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他瞥见师父僧衣上被雨水和泥泞沾染的痕迹,那污渍仿佛也悄然渗进了他心底某个尘封的角落。 自那雨日之后,李师傅的车轮似乎悄然偏离了旧日的轨道,他依旧往返于佛门与金清,却不再热衷于兜售那“灵验”的香烛,一次,他载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去金清镇医院,回程时,老婆婆在佛门寺下车,颤巍巍地从层层包裹的手帕里,掏出几张被汗水浸得发软的零钱,李师傅看着那皱巴巴的纸币,又望了望老人佝偻的背影,忽然开口:“阿婆,算了,顺路,不收钱。”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惊,老婆婆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上泪光,不住地合十道谢,李师傅摆摆手,发动了车子,后视镜里,老人蹒跚的身影越来越小,他心头却莫名地松快起来,仿佛卸下了一块无形重负。 李师傅的账本上,悄然多了一栏“义载”,他不再紧盯着计价器跳动的数字,反而开始留意起路边的风景,有时,他会特意在风景开阔处稍停片刻,让乘客静静看一会儿远山和流云,偶尔有香客在车上谈论佛理,他竟也能安静地听上一阵,不再像从前那样觉得虚无缥缈,那枚挂在后视镜上、曾被他不屑一顾的平安符,如今他开车前,总会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拂拭一下,这小小的动作,仿佛成了某种仪式,无声地熨帖着曾经粗粝的心境。 又是一个雨夜,李师傅送完最后一位香客返回佛门寺,山雨淅沥,敲打着车窗,行至半山一处弯道,他习惯性地放缓了车速,车灯划破雨幕,照亮了前方路中一洼积水,水面如镜,竟清晰地倒映出佛门寺那庄严的塔尖,金顶在涟漪中微微晃动,宛如一幅流动的水墨,四下无人,只有雨声,李师傅缓缓停下车,凝望着水洼中那方小小的、波动的佛国倒影,片刻,他双手离开方向盘,在昏暗的车厢里,对着那水中摇曳的金顶,极其郑重地合十,深深行了一礼。 车轮依旧在佛门与金清之间往复,碾过晨昏,也碾过人心深处幽微的变迁,李师傅的捷达,依旧穿行于烟火人间,但方向盘于他,已悄然从谋生的工具,化为了另一种“法器”——它不再仅仅指向金清镇那端的生计,更指向了内心那条被慈悲悄然照亮的归途。 那水中倒映的佛寺金顶,虽虚幻易碎,却已深深嵌入他灵魂的版图,原来渡人的舟筏,未必是庄严的莲台;那渡他的菩提路,竟铺展在车轮之下,在每一次对陌生困苦的驻足里,当方向盘转动,碾过的不再是里程,而是心上的尘垢——这滚滚红尘的每一程,皆可成为灵魂的朝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