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光跨越长城,大同华严寺中的宋辽文明对话
当脚步踏入大同华严寺大雄宝殿,1559平方米的恢宏空间瞬间将人吞没,殿内供奉的五方佛静穆庄严,在幽暗的光线中,仿佛凝固了千年的时光,这座始建于辽代的巨构,其体量之雄阔,竟超越了同时代北宋汴梁最宏伟的皇家宫殿,大同,这座辽代西京,在宋辽对峙的烽烟之外,悄然矗立起一座座佛国圣殿,其木构的梵音与彩塑的灵光,无声诉说着一段被长城分隔却又血脉相连的文明传奇。
大同在辽代升格为西京,其政治地位骤然提升,辽朝统治者深谙“以佛治心”之道,佛教遂成为凝聚多民族、巩固统治的重要精神纽带,辽道宗耶律洪基曾言:“吾奉佛以治天下。” 他本人精研《华严经》,并亲自主持雕印《契丹藏》,其规模之巨、校勘之精,令北宋僧人也为之叹服,大同作为西京,自然成为辽代佛教弘传的重镇,华严寺、善化寺等巨刹次第而起,其营造规格之高,远非一般州府可比,这些寺庙不仅是宗教场所,更是辽朝宣示其文化正统、与南朝分庭抗礼的象征,当宋人在汴梁精研义理、雕版印经之时,契丹人在大同以巨木与泥土,塑造着他们对佛国世界的宏伟想象。
华严寺薄伽教藏殿,堪称辽代佛教艺术宝库,殿内保存着二十九尊辽代彩塑,尤以“合掌露齿菩萨”最为惊世骇俗,这尊胁侍菩萨体态轻盈,一足微踮,仿佛正随天乐曼舞;其双手合十,头略右倾,最令人震撼的是唇角那抹自然流露的嫣然笑意,甚至微露皓齿,这“破戒”的粲然一笑,冲破了宗教造像固有的端严藩篱,注入了人间生命的温度与灵动,艺术史家宿白先生曾指出,此像“神采奕奕,犹存唐风”,但其身姿的婀娜与表情的鲜活,又分明融入了契丹民族特有的奔放与质朴的生命情调,在菩萨含笑的唇角,我们仿佛能触摸到唐韵的流风余绪与草原的清新气息在此奇妙交融。
大同佛教艺术的辉煌,不止于华严一寺,应县佛宫寺释迦塔——那座巍然屹立近千年的木构奇观,其八角形楼阁式结构高达67.31米,全塔未用一钉一铆,仅凭斗拱榫卯咬合支撑,塔身内外悬挂的“峻极神功”、“天下奇观”等历代匾额,道尽了世人对它的惊叹,更为重要的是,木塔的设计与建造,深刻体现了《营造法式》所载的先进技术理念,梁思成先生考察后曾赞叹其结构“伟大而庄严”,认为它“在结构上实为伟大之杰作”,这座由辽代皇家敕建的巨构,其技术内核无疑深深植根于中原汉地传承的建筑智慧,当宋人在汴梁编写《营造法式》时,辽代的工匠已在大同的旷野上,将这部“天书”中的精义化作了顶天立地的现实,木塔檐角下层层绽放的斗拱,如莲台承托佛国,无声宣告着营造法式跨越政治疆界的强大生命力。
当我们凝视华严寺露齿菩萨那抹凝固千年的微笑,抚摸应县木塔那些被岁月浸染却依然严丝合缝的斗拱时,分明能感受到一种超越对峙的文明对话,宋辽之间,虽有铁骑奔突、关河冷落,但佛教艺术的交流却如地下潜流,未曾断绝,辽代寺塔的建造,多有汉族工匠参与;辽刻《契丹藏》不仅流布北地,其精良的版本也曾传入高丽,甚至反哺了南宋的刻经事业,这种双向的滋养,在薄伽教藏殿天宫楼阁的精巧绝伦中达到巅峰——那被誉为“海内孤品”的壁藏,其玲珑的构造与装饰,既是对北宋《营造法式》小木作制度的完美实践,又洋溢着辽地特有的雄健与华美气息,宗教艺术在此成为最柔软也最坚韧的纽带,让刀兵相见的两个政权,在精神文化的穹顶下共享着同一片璀璨星空。
大同的辽代佛教遗存,是长城内外文明碰撞交融所诞下的宁馨儿,华严寺的露齿菩萨,其微笑早已超越了宗教偶像的范畴,成为那个时代文化血脉相通、精神彼此映照的永恒象征;应县木塔则如一部无字丰碑,以沉默的伟岸身躯,铭刻着营造智慧对政治壁垒的从容跨越。
当我们在菩萨的唇角看见契丹草原的风,在木塔的斗拱间听见北宋匠师的斧凿声,便会懂得:真正的大同世界,不在虚幻的乌托邦,而在不同文明于对抗中依然能互相凝视、彼此成全的深长呼吸里——那呼吸,曾拂过露齿菩萨的衣袂,也正萦绕于木塔千年不倦的檐铃清响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