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穴佛寺
长江上,货轮拖曳着沉闷的汽笛声,搅动着浑浊的江水,搅动着岸边武穴小城喧嚣的市声,我穿过市井的喧闹,拐入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武穴佛寺便悄然伫立,它如一位沉默的隐者,静卧于长江北岸,远离了尘嚣,也远离了那些名山大刹的显赫光环,我轻轻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吱呀一声,仿佛推开了时光的闸门,五百年的光阴如江水般缓缓流淌而出。 武穴佛寺,实在算不得宏大,山门低矮,殿宇亦不轩昂,没有金碧辉煌的琉璃瓦,亦无雕梁画栋的繁复藻井,大雄宝殿的梁柱,显出风雨侵蚀的痕迹,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修补的痕迹,像老人脸上深刻的皱纹,无声诉说着岁月的沧桑,殿内佛像亦非金身,泥塑彩绘,色彩早已褪去当年的鲜亮,却自有一种洗尽铅华的朴素庄严,香案上,一只豁了口的陶碗盛着清水,供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花,清冽的香气在微尘浮动的光线里静静弥漫,殿角,一位独臂老僧正专注地清扫着落叶,扫帚划过青砖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时间本身在低语,这声响,竟比任何悠扬的梵呗更令人心静。 寺中一位老僧,法号慧明,面容清癯,眼神却澄澈如深潭,他缓缓讲述起这座小庙的过往,武穴佛寺始建于明中叶,起初不过是江畔渔民为祈求平安而建的一间小小草庵,它如江边一株无名的野草,在历史的疾风骤雨中顽强地存续下来,老僧说,寺里最珍贵的并非什么镇寺之宝,而是一段口耳相传的记忆:明末清初,战火纷飞,流寇如蝗虫过境,寺中僧人将仅有的几卷经书藏于江边芦苇荡的泥沼深处,待兵燹过后,才小心翼翼取出晾晒,那经卷上,至今仍留着水浸的斑驳黄痕,如同历史在纸页上留下的泪痕,老僧指着殿后一株虬枝盘曲的古槐:“它见过那一切,也护佑过那些经书。”古槐无言,却以苍劲的枝干,撑起一片浓荫,也撑起一段沉甸甸的时光。 最深的伤痕,并非来自遥远的兵戈,而是近在咫尺的“破旧立新”风暴,慧明师父的声音低沉下去,仿佛触碰到了最不愿回望的暗夜,那场浩劫席卷而来时,寺中佛像被推倒砸碎,经卷被投入烈火,连殿宇的匾额也被拆下当作柴薪,红卫兵们高喊着口号,将神圣践踏于脚下,可就在这万马齐喑的绝境里,信仰的微光并未完全熄灭,村中一位沉默寡言的老篾匠,趁着夜色深沉,冒险潜入一片狼藉的佛殿,在残砖碎瓦中,摸到了一尊仅存的、尺余高的木雕观音小像,他将其紧紧揣在怀里,带回家中,藏于腌咸菜的陶缸深处,那尊小像在咸涩的黑暗中,一藏就是十余年,直到八十年代春风吹来,老篾匠才在一个寂静的黎明,悄悄将它送回正在艰难恢复的佛寺,这尊观音像被重新供奉在偏殿一角,佛像后背处,仍清晰可见陶缸里咸菜渍浸染出的青黑色印记——这哪里是污渍?分明是信仰在至暗时刻挣扎呼吸的烙印,是卑微者守护神明的赤诚之心。 当浩劫的烟尘终于散去,武穴佛寺的香火,竟如劫后春草,在断壁残垣间悄然复萌,没有官方的敕令,没有高僧的振臂,是那些最普通的乡民,用他们布满老茧的双手,一砖一瓦地垒砌,一点一滴地重塑,我见过一位总穿蓝布衫的老婆婆,每次来,只在佛前供上三粒生米,然后长久地、无声地跪拜,那虔诚的姿势,仿佛要将整个身躯都融入这片土地,寺里最年轻的沙弥,不过十二三岁,早课时常忍不住打瞌睡,被师父轻轻唤醒时,揉着惺忪睡眼,脸上带着孩童的懵懂与羞涩,他或许还读不懂深奥的经文,但在这晨钟暮鼓的浸润里,一种关于敬畏与坚持的种子,已悄然播下,殿前那盏长明灯,灯油常由不同的信众带来添续,灯焰从未彻底熄灭过,这微弱却执拗的光,穿透了五百年间的沉沉暗夜,照亮了无数卑微灵魂前行的方寸之地。 走出山门,市声与江涛声再次涌入耳中,回首望去,武穴佛寺在夕阳余晖里静默如初,它没有名山大刹的恢弘气象,没有帝王将相加持的煊赫历史,它只是长江边一座卑微的乡野小庙,正是这卑微之中,蕴藏着最坚韧的生命力,它历经劫波而香火不绝,如同石缝间的小草,在风雨飘摇中执着地向着天空伸展,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部无声的启示录:信仰的伟力,往往不在金顶的辉煌,而在泥土的质朴;不在高僧的玄谈,而在乡民粗糙手掌捧起的那三粒生米之中。 青灯照壁,五百年光阴流转,武穴佛寺的殿宇或许依旧低矮,佛像或许依旧简朴,但正是这卑微者的虔诚,如暗夜中的一点星火,如石缝里的一茎青草,以最柔韧的姿态,照彻了历史的幽暗,也温暖了无数在尘世中跋涉的孤寂灵魂——卑微者的虔诚,才是照破五百年长夜的那盏青灯,它无声宣告:纵使殿堂倾颓,只要人心尚存敬畏的微光,神圣便永不湮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