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皆在名为人生的旅行团中颠簸前行,谁是导游?谁又是游客?或许,当你能在暴雨滞留的机场安然画一幅速写,当你能对计划外的风景说一声随缘,那面小旗,已悄然握在了你自己手中
飞机因暴雨滞留,机场大厅里人声鼎沸,抱怨声如潮水般涌来,我作为导游,穿梭于人群之间,安抚着焦躁的游客,却瞥见一位日本老太太独自坐在角落,安静地画着机场速写,她笔下线条从容不迫,仿佛周遭的喧嚣只是画外音,那一刻,我心中一动:导游这行当,岂非正是佛法行走于尘世间的生动道场? 旅途之中,游客们常被“我执”的绳索紧紧捆缚,记得有位老教授,面对兵马俑时,竟执意要伸手触摸那千年陶土,口中念念有词:“不亲手摸一摸,如何算真正见过?”他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占有欲,仿佛唯有指尖触到那冰冷陶土,才能填满心中那个名为“拥有”的深洞,我急忙上前劝阻,他脸上却写满了被剥夺的失落与不甘,此情此景,恰如《金刚经》所警醒:“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我们总以为抓住眼前之物便能拥有永恒,殊不知那不过是心念投射的幻影,如露亦如电,转瞬即逝。 更令人感慨的是,游客们常被“法执”所困,执着于行程表上每一个字句,一次行程因故调整,几位游客便如遭雷击,反复质问:“说好的行程怎能随意更改?”他们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捆缚在纸面计划之上,对眼前真实展开的风景视而不见,这恰如《心经》所点破:“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我们总被自己设定的条条框框所困,却忘了行程表不过是工具,真正的风景在窗外,在脚下,在流动的此刻。 面对这些执念,导游的职责便如菩萨行者,需以智慧与慈悲化解,那位老教授最终未能触碰兵马俑,我引他细观陶俑衣褶间凝固的历史风云,他眼中执拗的火焰渐渐熄灭,转而化为一种沉静的敬畏,行程调整时,我引导大家关注窗外突然出现的壮丽云海,有人终于放下手中紧攥的行程单,由衷感叹:“原来计划之外,竟藏着如此意外的美。”这正应了《维摩诘经》所言:“先以欲钩牵,后令入佛智。”——先以善巧方便接引,再引其领悟智慧真谛。 度人者亦需自度,一次航班取消,我同样陷入焦虑漩涡,正焦头烂额之际,那位曾因行程调整而愤怒的游客却递来一杯热茶:“导游,别急,我们随缘。”这杯茶如醍醐灌顶,让我顿悟:原来自己与游客并无二致,皆在红尘中挣扎沉浮,导游身份非是居高临下的度人者,而是与众生同舟共济的修行人,正如《法华经》所启示:“若人散乱心,入于塔庙中,一称南无佛,皆共成佛道。”度人者与被度者,本在一条船上,共向彼岸。 旅途如镜,照见众生相,亦照见自己心,那位在机场安然作画的老太太,以无声画笔点化了我:原来所谓“道场”,不在深山古寺,而在每一个面对无常仍能安住当下的瞬间,导游手中挥动的小旗,仿佛菩萨低眉时垂下的柳枝——轻轻一点,度的是人,度的更是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