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庙宇在废墟上重新立起,金身重塑,香火再续,我亦曾立于庙前。看着善男信女们虔诚跪拜,我心中却一片澄明。菩萨低眉,垂目千年,泥塑金身终究是泥塑金身。人间悲欢,生老病死,原来从不曾因香火鼎盛而改变轨迹
童年时,每逢暴雨倾盆,祖母便牵着我,踏着泥泞小路,走向村头那座小庙,庙里供着泥塑的菩萨娘娘,祖母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口中念念有词,祈求雨停水退,我懵懂地跪在一旁,看着祖母将几枚铜钱郑重地投入功德箱,铜钱撞击箱底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敲开了天听之门,那时,我深信那端坐莲台、慈眉善目的菩萨娘娘,是能护佑我们躲过一切灾殃的万能神明。 随着年岁渐长,我心中那尊金光闪闪的菩萨像,却开始悄然剥落,记得有一次,我家的供果不知何时竟发霉了,祖母却只轻描淡写地说:“娘娘忙,顾不上吃。”这话如微尘般飘落,却在我心中悄然投下第一道阴影,我望着那尊泥塑金身,第一次隐隐觉得,那慈眉善目背后,或许也藏着一份无暇顾及的沉默。 真正让我心中那尊泥塑轰然倒塌的,是父亲病危的那个冬天,父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母亲和我跪在菩萨像前,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一遍遍祈求着奇迹,母亲的声音颤抖着,在香烟缭绕中显得格外凄惶,我抬眼望去,菩萨依然低眉垂目,嘴角那抹慈悲的笑意,在此时却凝固成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我心中一遍遍默念着:“菩萨娘娘,求您显显灵吧!”可父亲的气息却愈发微弱,如风中残烛,摇曳欲灭。 母亲将一张平安符塞进父亲病号服的口袋里,那符纸上的朱砂字迹鲜红刺目,仿佛一纸用血写就的契约,符纸终究只是符纸,父亲终究还是走了,在撕心裂肺的恸哭声中,我掏出那张平安符,在众人惊愕的目光里,一点点撕得粉碎,纸屑如灰蝶般飘落,那上面朱砂写就的“平安”二字,此刻显得如此荒诞而刺眼,我心中无声地呐喊:“可菩萨帮不了我!”这无声的呐喊,如利刃般刺穿了我最后一丝幻想——原来那金身泥胎,终究是泥胎;那低眉垂目,终究是垂目;那普度众生的慈悲,终究是泥塑的慈悲。 父亲走后,我渐渐发觉,这“帮不了”的菩萨,并非只对我一人吝啬,村中老李头日日虔诚上香,可他那瘫痪在床的老伴,依旧在病痛中煎熬;隔壁阿婆年年捐钱修庙,她那不肖的儿子却依然在外赌得倾家荡产……菩萨的金身越塑越高,香火越来越旺,可人间的悲苦,何曾因这缭绕的香烟而减少半分?那庙宇的辉煌,竟仿佛是用人间苦难的灰烬涂抹上去的。 后来,我因事住进医院,隔壁病床住着一位老人,病情危重,他的儿女们日夜守护,喂水喂药,擦身按摩,无微不至,老人病情终于好转那天,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儿女们疲惫却欣慰的脸上,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们额上渗出的汗珠,竟比庙里菩萨的金身更明亮、更温暖,我恍然彻悟:原来真正的“菩萨”,并非端坐于香烟缭绕的莲台之上,而是行走于这烟火人间,以血肉之躯担起责任,以凡俗之手传递温度。
走出庙门,我随手将一只苹果核丢进路边的垃圾桶——这微末举动,竟让我心中升起一种奇异的踏实,我忽然明白:与其跪求泥塑金身垂怜,不如自己当一回自己的菩萨,那苹果核坠入桶底的声音,仿佛宣告着一种更真实的力量:当香火成灰,泥胎沉默,人终要自己拾起命运之舵,在无常的浪涛中,以凡俗之躯,渡自己,也渡他人。
菩萨低眉,泥塑金身终究是泥塑金身;人间悲欢,生老病死,原来从不曾因香火鼎盛而改变轨迹。

